唐周没有立刻抓人,知道王方只是台前的棋子,真正在下棋的人还藏在后面,如果现在抓了王方,幕后的人就会闻风而逃。
所以没有声张。
只是让天地会的人暗中盯住王方的一举一动。
然后唐周去了太医院,重新翻查了药方的底稿。
太医院的药方房是一间窄小的屋子,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
药方,一共十二张。
每一张都是太医院院首亲手开出的,署名、日期、印章基本都齐全合规。
唐周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了两遍。
院首的字迹工整,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注得很清楚,黄芪三钱、当归二钱、人参一钱……和寻常治疗风寒的方子一模一样。
单纯看这药方本身确实没有问题。
估计问题出在抓药和煎药的过程中。
有人在煎药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东西,而孙权的药,从抓药到煎药到送药,全程只有一个人经手,王方。
每剂药由王方亲手抓取,亲手煎煮,亲手送至寝殿。
中间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唐周放下药方。
鉴定之眼数据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忠诚度95→87,而且后面跟着一个异常标记:被胁迫。
能在孙权身边服侍十五年、忠诚度一直稳定在95的老人,如果不是被人拿命根子要挟,绝不可能走到下毒这一步。
正常来说十五年的忠诚,不是随便能动摇的。
除非.........和系统所判断的,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几个时辰后,天地会的人回来了,脚步急促且面色凝重。
信息显示王方三个月前回过一次老家,那是一个叫王庄的小村子,在建业城外三十里,里头常年只有二十几户人家。
王方回去的时候,村里人还觉得稀奇,这位在宫里当差的宦官,难得回来一趟,平时都是托人往家里寄钱,但那次他回来之后,行为就有些反常了。
据说信息显示以前从不喝酒的他,但那之后开始值夜的时候偷偷喝几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抱着酒壶发呆。
以前每个月都把俸禄寄回家,但那之后一次都没寄过,因为老家的亲人,已经不在原籍了。
邻居说,那家人突然凭空消失了。
唐周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看来被胁迫不是假的。
他让天地会快马去找了王方老家的邻居。
天地会的效率很高,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人从城外带到了建业,邻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算得上是王方的远房表姐,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被带进天地会的偏厅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像被吓坏了。
唐周让人给她倒了杯热茶,等她缓过劲来才开口直接问:王方三个月前回老家的时候,见过什么人?
老妇人想了很久,眼神茫然,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像……有人在村口等他,一个穿黑衣裳的。
那人长什么样?
这.......老婆子记不清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天刮风,那人又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就记得那人说话不像本地人,口音像,建业的,老婆子当时在井边打水,隔着老远听到一两句,那人说话文绉绉的,不是我们乡下人的腔调。
唐周的眼神一沉,建业的口音?说明对方是建业的人,能在建业调动人手,能用家人的性命威胁一个服侍了孙权十五年的老宦官,这个人一定在朝中有根基。
他继续追问:王方的家人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老妇人摇了摇头,眼神透出恐惧:老婆子也不知道,三个月前突然就搬走了,谁也没告诉去哪里了,听村头的人说,是半夜走的,给一辆马车接走的,那马车黑漆漆的,没有挂灯,标记都没有,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三个月前,有人找到王方,用他家人的性命要挟他,让他给孙权的药里下毒,这个人做事很谨慎,用黑衣蒙面,用马车转移人质,不留任何痕迹,这个幕后之人,能在建业城中调动人马,能有本事控制王方的家人,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唐周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脸:诸葛恪、全寄、孙弘,这三个人,是朝中最有可能对孙权的权力有想法的人。
诸葛恪是孙权一手提拔的年轻才俊,聪明绝顶,但也野心勃勃。
全寄手里有禁军,孙弘控制着建业城防,要是这三个人要是联起手来,能在建业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唐周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光靠猜测和推理不行,他要的是铁证。
唐周决定直接去找王方。
深夜,建业城沉入梦乡。
宫中的灯火渐次熄灭。
王方值夜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位于宫墙角落的小屋,只有一张床、一张案和一把坐席,他推开门,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案上的火折子,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有人。
唐周坐在案前,正平静地看着他,就这么坐着,一时没有开口。
王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血一下子全从脸上褪去,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从他把第一把毒粉撒进药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找上他。
唐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乡下家人去哪了?
他没有半点威胁和恐吓的意思,却是在告诉他,你底细已经给摸清楚了。
王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整个人一时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你要知道,你给陛下的药里下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这是慢性毒药,连续服用了三个月,五脏六腑开始衰竭,这是夷三族之罪。
王方的眼泪下来得更凶。
他跪在地面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厉害。
唐周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他自己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王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好一阵,王方终于抬起了头。
太傅……奴才……奴才也是没办法……
谁让你做的?
王方脸上绷了一下。
诸葛……诸葛大人的幕僚,诸葛恪大人的幕僚,一个姓周的,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我全家,我娘今年七十了……我不能不答应……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唐周盯着王方看了片刻。
诸葛恪的幕僚?这个答案,没有太意外,诸葛恪是孙权用来制衡他的棋子,如果孙权死了,唐周失去靠山,诸葛恪就能顺势上位,但也没有太相信。
以诸葛恪的头脑,会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吗?
用一个宦官的家人来威胁下毒,这手法太粗糙了。
诸葛恪这个人,聪明绝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如果这真的是他指使的,那他的手法应该更隐蔽,更不容易被追查。
会不会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呢?有些人为了邀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个姓周的幕僚,现在在哪里?
奴才不知道……
王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每次都是派人送信来,从不亲自露面,信使也是蒙面的,奴才没见过他的脸,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有时候是小孩,有时候是挑夫,有时候是乞丐,根本认不出来。
唐周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你明天照常去御厨,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该抓药抓药,该煎药煎药,但药里不能再加东西,如果那个姓周的再联系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王方连连点头,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唐周推门出去。
往诸葛恪府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宅子还亮着几盏灯。
诸葛恪,如果是你,那你就是自寻死路,弑君之罪,谁也保不住你,如果不是,那你的幕僚,替你挖了一个大坑,你很快就知道,自己养了一条什么样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