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站在台阶上，正准备回府，身后的殿门响了一下。
一个宫女低着头出来，托盘上搁着那只药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放凉的药，应该是端下去准备倒掉的。
唐周侧身让了让，目光扫过碗沿，鉴定之眼的被动触发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一行字浮出来：药渣含微量慢性毒素，成分不明。
他连忙叫住那宫女，把碗拿到手里，凑近又扫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那个碗壁内侧挂着一圈褐色的印子，碗底沉着一点黑渣。
慢性毒素？？那种毒不会让人当场倒下，进了身子也不发作，人是照常过，只是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吃不下又睡不沉，四肢发沉，等人整个塌下去才显出样子，一般的太医看了，也只当是操劳累出来的虚症。
唐周把碗搁回托盘，让那宫女先下去，转身回了寝殿。
孙权还没睡，正靠在床头，手里一卷竹简，见他又回来问道。
太傅还有事？
陛下，臣斗胆，想请陛下允准一件事。
臣看了一眼陛下正在服的药，发现有点异常。
孙权把竹简搁下，眉头皱起：为何？
臣怀疑有人在陛下的药里动了手脚。
寝殿里静了下来。
孙权的眼睛从竹简上抬起来，先是一怔，跟着脸就沉下去了。
你确定？
七成。
七成也算数。查。
孙权只说了这一个字。
唐周躬身退了出去。
才走到殿门口，孙权在后面开口。
太傅。
唐周回过身。
朕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打算怎么着？
唐周连忙道。
陛下先好起来，臣再回话。
朕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样想。
臣心里想的，说出来不好听。
不好听的朕听着。
唐周低头慢慢分析。
陛下若是真走了，东吴得乱一阵，乱的短还好，臣替东吴扛着，一长的话东吴危矣.....
孙权没作声，很久才挥手。
走吧。好好把人查出来。
唐周退出宫门，翻身上马。
亲卫跟上来，一路没人说话。
唐周没有声张，只让天地会的人暗中封了太医院的正门，把这一个月经手过孙权药物的名字全记下来。
天亮之前，他亲自带着人把孙权剩下的药渣、茶杯、碗筷一件一件扫过。
一查发现，不止药渣里有。
书房茶杯内壁有薄薄一层。
孙权用的筷子头上也沾着少量。
唐周站在御案边，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开，看了很久。
这几样东西单独拿来看都是普通物质，一般人基本无法发现，但是结合在一起就是联环毒素，高明至极。
很显然不是偶然，有人在暗害陛下。
能在药和餐具上动手脚，这个人一定挨着陛下很近。
太医院、内侍所、御厨，三处都能沾到手。
天亮后他没回府，直接去了太医院。
天地会的人把太医院的门封了。
三十多个太医、成药的工匠被赶到院里站成一排，全部人都不许走。
老太院正站在最前头，六十来岁，手一直在抖个不停，不知道是年纪 大还是激动的。
太傅，这.......这是为何？
这一个月的方子，谁开的？唐周问道。
小人开的。
哦？谁配的药？
小人在药院配，配完交内侍所呈上去。
谁递到陛下案头？唐周心中一动。
这个...应该是内侍所的人........小人只管到配药为止。
唐周挨个扫过去。
忠诚度在视野里一溜儿过去：89，76，92。
每一个人他看一遍，怕有遗漏。
扫到第七个，那老太医忽然腿一软，被人扶住。
太傅，小人这一双手，三十年没碰过陛下的药了。
我知道。
扫完目标，他抬起头重新扫第二遍。
三十多人扫完，快一个时辰。
全是正常。
唐周把最后一人的名字合上册子，眉头拧住。
以忠诚度来看.....不是太医。
他接着去了内侍所。
管事宦官听见太傅来，差点从坐席上滑下去，跪在门口就没起来。
太傅，是老奴失职，老奴……
把沾过陛下的饮食起居的人都叫来。
一会功夫 ，四十来人被叫到偏厅里站着。
唐周站在门口继续扫。
一个一个过。
最高的97，是服侍了孙权二十年的老宦官。最低的85，来宫里才三年。
没有一个出格的。
唐周在偏厅里踱了一圈，把袖子一甩走了。
也不是宦官。
接着去到御厨。
宫里最大的厨房，厨子、帮厨、送膳的一堆人挤了一院子。
唐周一踏进去，全院的声音先停了。
太傅？领头的看着他赶紧过来行礼。
这一锅是谁掌的？
回太傅，是小人。
陛下今儿的午膳，谁做的？唐周继续问道。
小人做的.....但小人只管做，送是内侍所的人送。
你们谁进过御膳房的内间？
这……小人每月查一次柴火，得进内间。
夜里呢？
夜里没人进。
唐周不再问，开始调动鉴定之眼一个个扫。
前面四十个人都过了，忠诚度一个比一个稳。
扫到第四十一个，数字停住了。
【姓名：王方。身份：孙权贴身宦官。忠诚度87，三个月前95。】
唐周把剩下的精神力全调出来，又扫了一遍。
还是87。
这次后面还挂着一行小字：【状态：被胁迫。】
他把视野收回去。
那人名叫王方，他有了解过，已经服侍孙权十五年了，宫里原是极体面的一位下人。
唐周没有当场发作和表露过来。
他绕着人群走了一圈，从王方背后经过时停了半步，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出了御厨。
出了厨房大门，他才把脸沉下来。
傍晚，他才回到府中，没有来得及一一打招呼，直接 进了太傅府书房。
唐周把天地会管事叫进来。
陛下身边服侍十五年的那个王方，极有可能 有问题，从今日起好好盯着点。
那……太傅要不要先拿人？
先不拿。
为何？
拿了他，下毒的人就断了线。
那怎么办？
盯住他。他怎么去御厨，他夜里跟谁说话，他这几日收过什么东西，全部举动一一记下来，记给我看。
管事退出去。
他想起御厨里那第四十一个人......王方。
忠诚度不低有87。
但是三个月掉了8点肯定 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