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拿下后过了三天。
唐周正在营帐中翻阅寿春的户籍册,盘算着下一步的部署。
案上的沙盘插满了小旗。
寿春的户籍册极厚,记载着城中三万户人家的丁口、田产、赋税,他一边看,一边用笔在旁边的木牍上做标记,哪些是需要减免赋税的困难户,哪些是可以征调为兵的青壮全部都要一一记录。
帐外传来阵阵士兵操练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几个老兵在营帐间正闲聊,讨论着下一仗打哪里,刚打了胜仗,士气高的很,有人甚至说等打到徐州,就能回家过个早年了。
唐周听着外面的声音,笑了笑,这些兵跟着他从合肥打到寿春,三万兵马打出了十万的气势,他打算休整两天,然后继续北上,趁曹魏还没反应过来,再拿下两座城。
就在这时,天地会的探子忽然冲进帐中。脚步踉跄,面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文书,声音在发抖:太傅,建业急报。
唐周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目光一凝,上面写的竟然是..........陛下病重。
只有四个字,一看下去,整个人都在抖。
他短短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孙权病重,是真的病重,还是试探?
如果是试探,说明孙权的猜忌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是真的,那东吴的天,就要塌了。
他召来全部将领。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回师建业。
副将住了声了,他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粮草清单。
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寿春刚刚拿下,城中还不稳定,城防工事才修了一半,降兵还没有完全收编,这个时候撤军?
这等于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寿春晾在一边。
太傅,寿春刚刚拿下,城中还不稳定……
我知道。
唐周打断了他,仰起脸,副将看到他的脸色铁青,那双眼睛里很是焦灼。
但陛下病重,我必须回去,留三千人守城,其余全部跟我走。
副将的眉头拧成一团。
三千人守寿春有些太少了。
曹魏的援军随时可能反扑,但他看了一眼唐周的脸色,没劝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一个皇帝一座城池哪个重要傻子也知道。
况且战场之中唐周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
从寿春到建业,正常行军要七天,唐周先行一步,只用了三天。
带着亲卫骑兵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换马不换人。
沿途经过的驿站,看到太傅的令牌,二话不说就牵出最好的战马,那些驿卒看到唐周的样子,双眼布满血丝、铠甲上满是尘土……都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只能赶紧备马。
路上基本上没合过眼。
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颠簸两下又醒了。
孙权不能死。
不是因为他多爱这位陛下。
是因为孙权若现在死了,东吴就乱了。
太子孙和还太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
诸葛恪那一派肯定会趁机夺权。
曹魏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时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寿春、合肥、荆州,全部都要吐出去,这些年流的血、打的仗、受的委屈,全部白费。
所以必须回去,必须亲眼确认,孙权还活着。
马蹄踏过荒野,踏过村庄。
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亲卫们在身后默默地跟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他们知道太傅在急什么,他们也急,因为孙权的命,连着东吴所有人的命。
第三天深夜,唐周出现在建业城门外。
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抱着长矛,在城墙上走着步。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守城的小校一个激灵,抓起长矛就往城下看。
夜色中,一队骑兵卷着尘土冲过来,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抖。
小校刚要喊话,话还没出口,令牌已经亮了出来。
借着火光,小校看清了令牌上的字后面色一变,赶紧回头大喊:开城门!
城门打开。
厚重的门板发出低沉的声响。
唐周策马冲进城,亲卫们紧随其后,一行人像一阵风,卷过建业城的街道。
经过太傅府门口时,唐周勒了勒马,往里看了一眼。
府门紧闭,他的视线在府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现在不是回家的时候,他没下马,策马继续向前。
一路冲到皇宫门口,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腿在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三天三夜在马背上,大腿内侧的皮都磨破了,血和裤子粘在一起。
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太傅,陛下已经歇息了……
唐周看了他一眼。
目光一沉,不怒自威。
侍卫后退了一步,侧身让了一让。
唐周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灯火通明。
十几盏烛台将整个寝殿照得通明。
孙权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
旁边的小案上放着一碗还没喝完的药,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苦中带涩,他的面色确实不太好,有些苍白,眼窝也凹陷,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目光清明。
他看到唐周大步走进来,嘴唇微动,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太傅你回来倒是快。
唐周跪地叩首。
臣闻陛下病重,心急如焚。
孙权看着他。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球上的红血丝一条压着一条,磨破的裤腿,大腿内侧的布料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寝殿里很安静,然后,孙权挥了挥手:
朕无碍,只是偶感风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倒是太傅,一路辛苦了!
唐周心中一凛。
就是这眨眼间,他明白了,这场病,也许是真病,但更可能,是孙权在试探他。
试探他会不会在拥兵自重的时候,趁机动摇。
试探他到底还有多少忠心,而急急忙忙赶回来,正好中了这个试探,但别无选择。
不来,是反心已露。
陛下是东吴的天,身体有恙,臣岂敢不回来?
孙权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有心了。
唐周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三天没好好休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站起来的这时,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扶着膝盖,稳住了身体。
孙权随后让人搬了把坐席,又命人倒了杯热茶,宦官端着茶过来的时候,偷偷看了唐周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敬畏,三天一口气跑完这种人是不能惹的。
唐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这一局,赢了寿春,但在这场君臣博弈里,输了一招,因为太急了。
三天跑完一千多里路,而孙权,要的就是他急,他越急,就越说明他在乎东吴.........
孙权的试探,就是建立在这个逻辑上的。
喝完那杯茶,他起身告退。
走出寝殿时,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唐周站在台阶上,平复了呼吸,胸口那团堵了三天的气,终于散开了。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宫,比寿春的城墙还要高。
寿春的城墙,至少还能看到顶,但这座皇宫的墙,看不到顶,因为它的墙不在外面,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