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被清除之后,孙权的身体并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好起来。
他确实不再中毒了,天地会查出了毒源江湖中叫消骨散,天地会试了七种验毒方法,只有一种从西域传过来的火炼法起了反应。
那姓周的指使人被收押的当天晚上,在牢房里咬舌自尽了,显然是受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是谁,这条线索断在了他咬碎的舌头里。
但事情还没完,那些在体内积攒了两个月的毒素,已经对五脏六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消骨散的名字听起来吓人,唐周知道它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的毒性不会被身体代谢掉。
每一分毒素在血液里流过之后,会在脏器壁上留下不可修复的瘢痕。
两个月每天微量的毒素堆积在肝上、肾上、肺上。
脏器上的瘢痕一层叠一层,叠到细胞无法再生的时候,身体就垮了。
最先表现出来的是咳嗽。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普通人大概率当感染风寒之类的处理。
孙权现在是咳得越来越频繁。
上朝的时候咳,正说着话忽然停下来,捂着嘴咳几声,然后若无其事地接着说,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批奏章和吃饭的时候也咳,御膳送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入口就咳得放下了筷子。
有时候咳起来停不住,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然后是精神不济。
以前的孙权能连着三日不歇地坐在朝堂上,散了朝还能去校场走两圈。
批奏章能一口气批到深夜,入夜之后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从晚饭批到子时,有时候批到丑时,旁边陪着的内侍换了两班人,他自己纹丝不动,但现在,批上一个时辰就要歇一歇。
靠在坐席上闭目养神。
有时候批着批着就打起了瞌睡,手中的笔掉在案上。
内侍们不敢出声,不敢叫醒他。
太医来看过好几次,每次来看都是那套流程,望闻问切,开了方子换了药,然后跪在地上说陛下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他们不敢说实话,要说实话告诉孙权,陛下您是那中了毒留了后遗症,后遗症治不好,微臣束手无策,哪个太医敢说这种话的下场就是掉脑袋,所以他们只能说操劳过度,这个词安全,众所周知操劳过度是每个皇帝都有的病,有什么问题也怪不到太医头上,但只有唐周心里清楚。
那不是操劳过度。
孙权从清除毒源到现在,他前前后后歇了大半个月,身体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一天地在往下走。
每隔三天,用鉴定之眼扫描一次孙权体内,确认没有新的毒素进入。
每次扫描,数据都显示一切正常。
没有新的毒。
但孙权的气色,确确实实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一天掉一点,你根本看不出来。
等连掉七天再看,就发现这个人老了七岁。
朝政渐渐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大小事务都要报到孙权那里,由他亲自拍板,一份奏章从地方官的手里传到大殿上,孙权和几个近臣讨论了之后当场批一个或者,干脆利落。
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奏章被送到了太子孙和的案头,他想批只是批不动了,他批一份奏章要花比以前三倍的时间,看完第一段要歇一下,看完第二段要喝一口水,看到第三段的时候,笔拿在手里已经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太子孙和是个老实人,宽厚、仁善、讲道理,这些都是好品质,做事认真,每一份奏章都要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再用小楷写批注,有的批注写得比原奏章还长,但胆子太小,一个要当皇帝的人,胆子太小是致命的。
他批一份奏章的时候,每一份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七八遍,同一个问题要问三四个人,问了东宫的老侍从,又问了一遍来禀报的大臣,转头又问第三个人,拿不准的主意就留着,案头上堆了一大堆的奏章,很多是等着唐周来了再问。
每次看到太子皱着眉头盯着奏章的样子,唐周都会想起年轻时的孙权。
那个在赤壁之战前说出孤与曹操,势不两立的男人,那时候的孙权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里有光。
但现在的孙权,坐在御座上,已经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偶尔会走神。
有一次上朝时,一个大臣正在禀报边境军务,说到东线的防线出了一个小缺口,需要增派两千人马去补,孙权忽然像没听见似的,大臣等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孙权正望着殿外的飞鸟出神,那鸟飞走了,孙权才回过神来问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每次看到孙权那张苍老的面容,唐周心情复杂,这个曾经英明果决的陛下,如今已经被岁月和猜疑磨成了另一个人。
赤壁之战、江陵之战、周瑜之死、吕蒙之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自己对亲信的一次次怀疑,仿佛每一件事都在他身上多刻了一道皱纹。
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岁的少将军了。
一天傍晚,孙权把唐周单独叫到了寝殿里。
寝殿不大,比正殿小了一半,陈设简单:一张雕花木榻,两把坐席,一张书案,一个书架。
榻边的小柜上搁着一只旧铜香炉,唐周进去的时候,香已经灭了。
进去的时候,孙权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他的头发花白交错,白多黑少。
那张脸,唐周每次看都会心痛一下。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下的皮肉松垮垮地垂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孙权一开口声音好像苍老了许多。
怀远,朕老了.........
唐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孙权把话说完。
孙权继续说下去:朕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做过很多决断,赤壁打对了,合肥打错了,周瑜用对了,吕蒙也用对了,但对你,朕做过一些不对的事,朕猜忌过你,朕找人查过你,朕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给你撑腰,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最让朕后悔的,是对你的猜忌。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
公瑾没有看错人,你也没有辜负公瑾,东吴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这话落到唐周耳朵里,他心中一紧,孙权不会随口把东吴交出去。
孙权这样的人能说这话肯定是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是心里已经把下一任定了。
唐周站起身,跪在地上回道:臣定不辱命。
孙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孙权的语气忽然放松了下来,和日常聊天一样随意:
和儿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唐周顿住了,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从交托东吴跳到评价太子,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孙权在选接班人。
孙和是他立的太子,但这个太子能不能胜任皇帝,他吃不准。
唐周如实回答,不夸不贬:太子仁厚,有明君之相,但他做事太软、拿主意太慢,这跟他的性格有关,还需历练。
孙权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太仁厚了,仁厚是好事,做兄弟、做朋友……仁厚是最大的美德,但做皇帝,光有仁厚是不够的,皇帝要分得清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是真恭敬谁是假恭敬,什么时候该赏什么时候该杀,这些事你往后多教教他。
唐周低头:臣遵旨。
孙权没有再说话。
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没多久自行睡着了。
唐周坐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平稳之后,才起身,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锁骨的位置,然后退到门边,轻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