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份厚厚的案册摆在了他的案头。
唐周让天地会暗中收集了孙霸身边所有幕僚的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二十多个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入的府、和谁有关系、平时负责什么事务，每一个都有详细的背景介绍。
唐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其中有一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刘延。
这个人是三年前从北方迁到建业来的，资料显示自称是避战乱流民。
背景干净是干净，但太过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可疑，他拿起名单，出了门。
他没有去天地会，也没去找鲁肃，他单独来到孙霸府邸对面的一家酒楼，要了一釜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孙霸府的大门一览无余，门口的石狮子、台阶上打盹的门房、进进出出的车马肩舆，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来等一个人。
根据天地会的情报，孙霸府上每天上午都会有这个叫刘延的幕僚出门，去城中的书铺买书，这个人平时很低调，几乎不参与孙霸府上的宴饮应酬，每天就是读书、写文章、偶尔给孙霸出出主意。
在孙霸的幕僚团队里，他属于不起眼的那一类，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天地会的情报显示，这个刘延的背景有些不寻常，他说话的腔调太正了，不像一个在北方的战乱中逃难的人，倒像受过良好教育的士族子弟，他走路的姿势也太规整，肩膀端平、步伐均匀、目光平视，这不是一个流民的特征，更像一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或谋士。
唐周决定亲自看一看这个人。
上午巳时，孙霸府的大门开了。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布伞，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不快不慢，落脚一步一个距离，显然受过长期训练。
走路时也不往两边看，也不抬头，低着头贴着路边走。
但正是这种不想引起注意的刻意，暴露了他，唐周的目光锁定了那个人，鉴定之眼，启动。
视野中的数据一行行浮现出来。
【姓名：刘延】
【身份：孙霸幕僚】
【忠诚度：88】
88这个数字对孙霸来说不算低也不算高，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幕僚对主君的忠诚水平。
但唐周的鉴定之眼不会只看表面数据，它调动更多精神力又继续往下扫描了一次，果然穿透了那层伪装。
隐藏数据浮现了出来。
【隐藏忠诚度（曹魏）：92】
【特殊标记：曹魏细作，潜伏东吴三年】
唐周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虽然一早就有预感，但真正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中还是一震。
孙霸身边，有曹魏的细作？
而且这个细作已经潜伏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把孙霸身边的人脉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且有大量时间空间让他把孙霸府上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北方，也足够他在孙霸耳边吹三年的风，这三年里，孙霸做的一举一动，搞不好曹魏那边都一清二楚。
这孙霸自己找来的谋士，显然曹魏特意安插进来的棋子。
唐周放下茶杯，没有去追刘延。
他只是把那个人的相貌和常走的那条路记在心里，然后起身，结了茶钱，下楼离开。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不是简单的夺嫡之争，这是曹魏的离间计。
曹魏通过操控孙霸一党，让东吴内部自相残杀，好坐收渔利。
如果孙霸在和孙和的争斗中占了上风，东吴朝堂必然大乱，到时候曹魏趁虚而入，东吴腹背受敌。
如果孙和赢了，孙霸的势力被清洗，东吴也会元气大伤。
无论哪一派赢，曹魏都是最大的赢家。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招比在战场上打败十万大军还要狠。
唐周没有耽搁，他直接就去了皇宫。
孙权听完唐周的禀报后，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铁青。
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过了许久，忽然一拍案。
曹丕欺我太甚！
带着怒意声音在偏殿中回荡，门外站岗的侍卫听到这一声怒吼，肩膀不自觉地抖了抖，唐周低着头，没接话。
孙权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有点飘，显然是身子还没长回来，走快了就喘。
曹丕这个竖子！正面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安插细作到我儿子身边！他想干什么？想让东吴自己乱起来，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唐周等他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
陛下，刘延的身份已经确认，要不要公开处置……
孙权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唐周，脸色变了几变，怒气退了些，又开始为难起来。
如果此事公开，孙霸怎么办？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唐周他知道孙权的顾虑。
如果公开刘延的身份，孙霸作为包庇细作的一方，必然会被朝野上下质疑，他虽然不会被治罪，朝堂上那些原本支持孙霸的人，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整个霸党可能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而孙权，太子的位置虽然和他无缘了，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落到那个地步。
唐周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低头说了一句。
臣听陛下的。
孙权深沉看了他一眼又想了半晌才说道。
你先不要声张，刘延可以暗中处置，但是霸儿那边的其他人，不要再查了。
唐周听到这话不禁仰起脸来看着孙权。
孙权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唐周发现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又隐约带了点哀求。
显然是想给儿子留一点体面。
唐周随后低下头。
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想了想。
刘延可以抓，但孙霸身边还有没有其他的细作？
曹魏的布局，真的只有这一颗棋子吗？
孙权已经不想让他再查下去了，因为再查下去，查到的可能不只是曹魏的细作，还有东吴自己的烂疮，而那些烂疮，可能比曹魏的细作更让孙权难以面对。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唐周沿着回廊一直走到殿门外的台阶下，才停下脚步，不由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