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从皇宫回来后,一连几天都在处理刘延的善后事宜。
刘延被秘密抓捕,天地会的人连夜审了他三天三夜,从他嘴里撬出了不少曹魏在东吴的情报网络。
相关的联络点、信使、传递情报的路线,全被连根拔起。
唐周心里清楚,刘延只是一颗被公开的棋子,其它藏在暗处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有件事,他没有预料到。
貂蝉主动来找他了。
那天傍晚,唐周正在书房里看天地会送来的审讯记录。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跟着是一个清亮的声音。
太傅,妾身有一事相商。
唐周仰起脸,看到貂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一身素白长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也没拿什么。
貂蝉姑娘请进。
貂蝉走进书房,在唐周对面的坐席上坐下,没有绕弯子。
妾身一生被人利用,如今总算能为一个值得的人做事。
唐周一时没接话。
她这一生,从被王允拿去使连环计开始,到做了吕布的妾,再到吕布死后流落江湖,一路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董卓用她,王允用她,吕布纵然喜欢她,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太傅收留她在府里这么久,不使唤她,也不提防她,她反倒有些坐不住。
今天,她想自己挑一次路。
妾身想为太傅训练一批女谍。
唐周手中的笔停住了。
女谍?
是。妾身这些年飘零江湖,见过不少世面,伪装、潜伏、密码、暗杀,这些手段,妾身都略知一二。太傅若信得过妾身,妾身可以替太傅操练一支女子暗探队伍。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唐周望了望窗外。
天地会虽然遍布建业城,却有一个致命的短板:全是男人。
男人能去的地方有限,能接触到的人也有限。
很多场合,比如官员的内宅、后院的宴席、女眷之间的往来,男人根本进不去。
那些官员的夫人们、姨太太们、丫鬟们,口中传出来的消息,往往比朝堂上的奏章更真实。
这些地方,天地会的男人永远进不去,可女人可以。
内宅里一句枕边话,席间一场闲谈,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就是一条要命的线索。
这种事,比在街上安十个眼线都管用。
一支女子暗探队伍,正好能填上这个空白。
他放下笔,看着貂蝉。
貂蝉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貂蝉笑了笑,笑得浅。
因为太傅是第一个对妾身说你是客人不是仆人的人。
她笑得不多,却透着认真。
乱世之中,能把一个女人当人看的人,不多了。
唐周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地会从各地挑了一批女子,交到貂蝉手里。
这支队伍被命名为红颜营,人数不多,只有二十人。
有流落街头的孤女,有被丈夫遗弃的妇人,有从战乱中逃出来的难民。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无依无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貂蝉的训练方式,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她教她们怎么伪装成不同身份的人:富家小姐、街头卖花的姑娘、寺庙里上香的妇人、官宦人家的丫鬟。
每一种身份,都有不同的说话方式、走路姿势、待人接物的习惯。
扮富家小姐的时候要抬着下巴走,眼神要淡漠。
扮丫鬟的时候要低着头走,脚步要碎。
扮卖花姑娘的时候要面带笑容,声音要清脆。
她教她们怎么在人群中不引起注意: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容易融入人群,走在街道的哪一侧最不容易被人记住。
就连走路的步子,也分场合。
赶路的、赴宴的、买菜的,各有各的走法。
和人对视的时候目光该停留多久才不会让人起疑,也都是拆开来一遍遍过。
她说,最好的暗探是最不起眼的,你在人群里走过一百次,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那你就是最好的暗探。
这些女子大多没进过学堂,学得慢,貂蝉也没催过。
她还教她们怎么传递情报:把密信藏在发簪里,用绣花的针脚来编码信息,在城墙上用粉笔画特定的符号来传递暗号。
至于在鞋底藏刀片、在袖口缝毒囊、在腰带里藏细铁丝,又是另一层功夫。
这些,她只挑最出挑的几个人教。
还有更隐秘的一课:怎么在酒里下药而不被发现,怎么在近距离内一招制敌,怎么在被抓住的时候咬破嘴里的毒囊自杀。
貂蝉说,最后一条最重要,因为如果被抓住,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唐周去看过一次。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原本怯生生的女子,在貂蝉的指导下,一个个变得动作利落,眼神也稳了。
她们不再低着头缩着肩,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背都是直的。
这些女子进营之前,多半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唐周没出声,看了一阵。
那些女子没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貂蝉注意到他来了,走了过来。
太傅觉得如何?
很好。
貂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训练场,继续指点那些女子。
训练之余,貂蝉偶尔会坐在院子里弹琴。
那天晚上,唐周从书房出来,路过院子时,听到了一阵琴声。
府里会弹琴的,他只知道蔡琰一个。
他循声过去,想看看蔡大家深夜里抚的是什么曲。
走近了才发现,坐在廊下弹琴的是貂蝉。
琴声很轻,很柔,音与音之间隔得很匀,不急不慢。
唐周停下了脚步。
是《凤求凰》。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曲子。
一首讲述相遇和倾慕的曲子。
他站在回廊下,听着。
琴声一直没乱,稳稳地把这一曲走完。
一曲终了。
貂蝉抬起脸,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唐周,也不惊讶。
太傅怎么来了。
唐周走近几步:府里会弹这个的不多,我还当是蔡大家。
蔡姐姐的琴,妾身听过一回,不敢比。
唐周记得,蔡琰抚琴时坐得笔直,貂蝉却抱着琴,姿势松,倒像抱着一件旧物。
妾身闲来无事,弹着玩罢了。
唐周笑了笑。
弹得很好。
貂蝉垂下头,手指拨动琴弦,又开始了下一曲。
这一次的曲子比刚才软,音落得慢。
唐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貂蝉身边坐下。
貂蝉的手指停了停,又接着弹。
弹到一半,唐周看见有水滴落在弦上,砸出一点轻响。
貂蝉低着头,没让人瞧见。
一曲终了,她垂下手,没有抬头。
唐周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年弹琴,带着薄茧。
貂蝉姑娘。
以后不要一个人弹了,想弹的时候可以叫我来听。
貂蝉的肩膀颤了一下,抬起脸,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说话,翻过手来,掌心贴住他的掌心。
贴了一小会儿,她收回手,低下头,重新拨动琴弦。
唐周站起来,走回了书房。
一行字在他视野里浮了出来。
【提示:貂蝉好感度+10,当前20。附注:貂蝉的好感度增长缓慢,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