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这天又来蹭饭。
她进府的时候,正赶上两个下人往东厢抬箱笼,一路走得小心,箱笼外头还裹着棉絮。
她脚步一顿:东厢什么时候住进人了?
下人放下箱笼,躬身回话:回公主,太傅昨日吩咐的,拨给一位貂蝉姑娘做办差的院子,今早才搬进去。
孙尚香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之前她也没听说过多了个什么办差的姑娘。
如今人都搬进来院子了?
她摆摆手让下人接着搬,自己抬脚进了院子。
貂蝉此时正蹲在廊下归置箱笼,听见动静转身见是孙尚香,起身行了一礼:妾身貂蝉,见过公主。
孙尚香上下打量她,本想扫一眼就过去,目光却停在了半路。
眼前的女人,生得实在出众。
一身素净衣裳,料子寻常,穿在她身上却半点不显寒碜,肌肤白皙温润,像上好的美玉。
她垂手站着,一双眸子水光盈盈,眼波流转间,柔里裹着几分清冷沉静,乌黑的发髻挽得齐整,鬓边斜别一支簪子,腰身纤细,布衣也掩不住那份舒展。
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明艳,看着柔弱,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孙尚香在江东见过的美人不算少,自问也不输谁,可这一眼落下去,心里又加紧了几分。
同为女人,她太清楚这样一张脸搁在太傅府里,是个什么分量。
她示意貂蝉不必多礼:起来吧。你就是太傅请来办差的那个?
回公主,正是妾身。
办的什么差?
貂蝉垂着眼,答得不慌不忙:公主见谅,太傅交代的事,妾身只做不说。公主若要问,妾身知道的不敢瞒;妾身不知道的也不敢编。
孙尚香挑了挑眉。这话答和没说一样,回得滴水不漏,既没顶撞她,也没把她打发走。
这差事要办多久?
差事几时完,妾身几时走。貂蝉也没有正面回答。
孙尚香点点头,慢慢道:算了算了,我自己问唐周吧,你倒是个痛快人....你之前在哪儿当差?
江陵。
她看着貂蝉,放缓了声音:江陵来的?那就是外头人了。外头人进了这府,就得守这府里的规矩。别的我不多问,只有一条,你记着....这府里的事,出了门一个字都不能漏。他是当朝太傅,盯着这府的眼睛多,你要是给他惹了祸,我这儿也容不得你。
貂蝉俯身一礼:妾身省得。多谢公主提点。
孙尚香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
来都来了,她本来就是要找唐周的。
书房里,唐周正在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搁了笔: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孙尚香在案前站定,开门见山:东厢的院子,是你拨给貂蝉的?
唐周点头:是。她要替我办一桩差,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孙尚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才来几天?院子就有了。我在这府里进出了这么些年,你连一间屋子都没给我备下。太傅办事,就看人下菜碟?
唐周不急不恼,等她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她那是办公事,办完了就完了,不需要陛下点头。你要的是名分,名分要请旨。这两件事,一件我能做主,一件我做不了主。
那你不会去请旨?
唐周看着她缓声道:现在请?二宫相争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孙霸的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我若这时候请旨娶你,第二天朝堂上就会有人上折子,说我借联姻结宗室之心。你是陛下的亲妹妹,这顶帽子扣下来,第一个砸疼的是你,不是我。
孙尚香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我这个身份碍事,比不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干净。
唐周摇头:不是碍事,是金贵。正因为你是金枝玉叶,才不能在我这浑水里趟。貂蝉的差事办砸了,我大不了把她送走。你要是折进来了,损的是宗室颜面,陛下饶不了我,你也不好过。
孙尚香别过脸去:你总是有道理。
唐周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这不是道理,是实情。香儿,委屈你。等我这边的事了了,我亲自进宫,向陛下求旨,到时候给你一个交代。
你这话,我听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周看着她:孙霸的势头弱了,全寄的禁军、孙弘的城防,陛下都在慢慢收。等这些人倒了,朝廷安稳下来,请旨的事就能摆上台面。具体要多久,我不敢向你打包票,我只向你保证,一有准信,头一个告诉你。你若信我,就再等这一遭。
孙尚香沉默了。
半晌,她开口:我都等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可唐周,我等的不只是名分,我等的是你心里有我这个位置。今日这一趟,你就是把我当外人应付。
唐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没有把你当外人。正因为没当外人,才更不能让你陷进来。
这话你自己信吗?
唐周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碰到盏沿又缩了回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末了憋出一句:茶凉了,我让人换热的。
孙尚香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半。这个人朝堂上舌战群臣不带打磕绊的,偏偏到了她跟前,一句囫囵话都拿不出来。
也罢,拿不出来,总好过张口就来。
帘子一响,小乔端着茶盘进来了。
她笑着把茶盏放到孙尚香手边:公主来了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也好让我们备些茶点。
她看了一眼唐周,又看回孙尚香: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脸都拉着。
孙尚香别过脸:没什么。我跟太傅说说话。
小乔也不点破,自顾自在她身边坐下,倒了盏茶递过去:公主消消气。他这个人我了解,十件事有九件憋在心里,剩下那一件还是不肯说的。方才他那些话,说得难听,理却不糙,这府里如今真是一步一个眼线,急不得。
孙尚香端着茶没动:夫人倒是替他说话。
小乔顿了顿,又笑道: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打算。再者说,公主要真进了这个门,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这做姐姐的,头一个盼着府里热闹些。
孙尚香抬眼看她,见小乔笑意盈盈,不像作伪。
她哼了一声:谁跟你们一家人。
小乔也不恼,只把茶往她手边又推了推:那我等着公主改口的那一天。
孙尚香低头抿了口茶,没再言语。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唐周一眼:西厢那几间屋子,你既然空着,就先收拾出来吧。省得真到了那天,手忙脚乱。
唐周一怔,随即笑了:好,我这就让人去办。
小乔在旁边掩着嘴笑。
孙尚香脸上发热,快步出去了。
她牵着马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路走得比来时轻快。
书房里,唐周看着案上的公文,半天没提笔。
小乔收拾着茶盘,看他一眼:人家姑娘这句话,你听懂没有?
唐周放下笔:听懂了。明日就让人收拾西厢。
小乔端起茶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西厢我去安排,你只管把答应人家的事,一件一件办妥了。
门帘落下,书房里静下来。
唐周把案上批了一半的公文拢到一边,起身,叫来仆从吩咐西厢的事。
眼前一行字浮了出来。
【提示:孙尚香好感度+5,当前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