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里,太子的事早不是新鲜话。
孙和坐在东宫的几年里,朝堂之上始终没太平过。
虽然名分早定,可两派的较量却一天天的没消停过。
孙霸他输了名分,但没有认输,而且他的势力还在,府上的幕僚照样进进出出,他名下的将领照样在军营中活动。
他的府邸前,每天都有马车停靠,有时一天能来十几辆,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他甚至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话,太子之位,不过是先来后到罢了。
这句话也传到孙和耳中,孙和没往心里去,但唐周的天地会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连同说这话时的场合、在场的宾客名单,一起送到了唐周的案头。
唐周看完禀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枚木牍收起,放进了箧里。
他知道孙霸不会善罢甘休,而孙霸身边那些人,也不会坐视孙和作大作强。
朝堂上慢慢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议事的时候,大家各抒己见,有分歧也有共识。
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散朝之后还能一起去喝酒,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无论讨论什么问题,军务、财政、水利、人事……都会在某个节点上,忽然分成两派。
一派以唐周和鲁肃为首,另一派以全寄和孙弘为首还有吴安、杨竺等人在后面。
两派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交锋的味道一天浓过一天,从前有些三三两两搭着走的同僚,如今也各奔各的。
有时讨论军务的时候,全寄直接站出来反对唐周的部署。
太傅的布防方案虽然稳妥,但耗费太大,臣以为,应当缩减北线的驻军规模,将兵力集中到东线。
唐周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
全将军的意思是,寿春刚失,我们现在应该收缩防线撤退??
全寄被噎了一下,但他没有退让。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打仗不能光靠人多,太傅手握重兵,动不动就要增兵加饷,但东吴的国库撑得住吗?
唐周没有继续争论,他知道,全寄的目的不是讨论军务,全寄的目的是在朝堂上制造对立,让其他大臣看到和之间的矛盾。
每一次争吵,都会在孙权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你看看唐周的人和我的人,说不到一起去了,这朝堂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到财政分配的时候,孙弘又跳了出来,质疑唐周的预算方案。
太傅今年的军费开支比去年多了三成,这笔钱从哪里出?
唐周平静地回答。
从盐税里出,今年盐税收入增长了四成,足够覆盖军费增长的缺口。
孙弘不死心。
盐税增长四成?太傅确定这个数字准确吗?
唐周看着他,笑了笑。
孙大人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查账,不过,账本在东宫的库房里,太子殿下应该不会拦着孙大人去查。
这句话一出来,孙弘的脸色变了一下,因为他去东宫查账,意味着他承认唐周的账目在东宫管辖之下,变相认可了唐周和孙和的同盟关系,他不去又显得他心虚。
一时间进退两难。
唐周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转向了下一个议题。
这种场面,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有时候是为了一些小事,比如某个县令的任命;有时候是为了一件大事……比如北线的军费预算,反正不管大事小事,最后都会变成和之间的较量。
唐周每次走出大殿,都觉得自己的精力被抽空了一半。
每一次争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免得让对方抓住任何一个把柄,因为随便一个小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的败绩。
他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
鲁肃私下对唐周说了一句话。
太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唐周点了点头。
我知道。
鲁肃摇了摇头。
陛下夹在中间,也不好过,他现在每天上朝回来,都要在偏殿里坐很久才起身回寝殿,宦官说他经常一个人对着奏章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他不糊涂,他知道下面在斗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一边是太子,一边是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他下不了手。
唐周知道,鲁肃说得在理。
孙权现在每天上朝,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的人马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他曾经最信任的两个儿子,如今成了最大的对立面,最主要是他自己的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想管也管不动了。
有时候唐周看到孙权坐在御座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心里就一阵发酸。
唐周走出鲁肃的府邸时,天色已经暗了。
鲁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相送,没有跟出来。
太傅,你真扛得住吗?
唐周停了停脚步。
扛不住也得扛。
唐周停下脚步,回过头。
明天朝上,孙弘还会拿盐税做文章。
他做他的文章。
鲁肃有些疑问道。
账本不是在东宫库里吗?
所以要挪。今晚你派人去东宫,把那本账取出来,押到你府上。
鲁肃愣了一下。
他要查,太傅反而把账送上门?
他查的是账,我给他看的是规矩。
接着唐周哼了一声道。
他想拿着东宫的账来质疑我,我反倒可以问他一句,太子殿下的库房,是谁让他进去的。
鲁肃想了一想,应了下来,末了还是问了一句。
太傅,动了东宫的账,会不会把太子也拖进来?
该拖进来的时候,就得拖进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零星的说话声。
几个醉汉靠在墙角,看到唐周走过,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建业城的夜晚,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不停翻涌。
如果内斗继续下去,东吴不用外敌攻打,就会自己垮掉,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已经站了队,他所有的行动都会被解读为的动作,他退一步,就会受挫,他进一步,就会反弹。
他现在卡在两股潮水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朝中有时分寸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还难拿。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撑住,撑到孙和坐稳太子之位的那一天,或者撑到东吴被这场内斗拖垮的那一天。
散了朝,唐周没回府,先去了校场。
他站在场地边上,看兵士跑完一圈,等队伍停下,才把带队的校尉叫到跟前。
朝堂上的事,吩咐下去别带进府里说。
校尉应了一声。
家里人问起就说军务忙,别的不要多嘴。
校尉笑了笑:太傅是怕夫人那边走漏了风声?
唐周没否认。
小乔嘴快,府里的丫鬟又多,一句话传出去,明天朝堂上就能被人拿来作文章。
少说话,事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