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明暗两派已成形。
这日散朝后,唐周走出大殿。
他在殿外的台阶上顿了顿。
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各自散开。
全寄和孙弘并肩走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目光往东宫方向瞟了一眼。
廊下聚着几名武将,其中一人是孙霸府上的常客,正说着话,撞上唐周的视线,立刻住了嘴,装作看别处。
唐周在阶上立了片刻。
全寄方才殿上那道折子,措辞四平八稳,字里行间却偏向鲁王一脉。
孙弘更不必说,本就是东宫的对头。
两派都清楚,太子之位虽定,暗里的较量远没有完。
唐周收回视线,走下台阶。
唐周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他就去了东宫。
东宫的书房里点着灯。
孙和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奏章,眉头皱着,显然有些拿不准主意。
看到唐周深夜来访,他放下书卷,起身相迎,神色间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郑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太傅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唐周没有绕弯子,他开门见山。
子孝殿下,臣今日来,是为了三件事。
太傅请讲。
唐周看着他,目光认真而郑重,他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这三件事,在他决定支持孙和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他心中反复斟酌过了。
子孝殿下,臣愿全力支持你,但你必须答应臣三件事。
孙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等着唐周开口。
头一件,善待百姓。
唐周神色一正继续道。
东吴立国不久,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赋税重,徭役多,北边有曹魏压境,西边有蜀汉牵制,殿下若继位,头一件事是让百姓喘口气,一个国家的根基在百姓,不在军队,不在粮仓,百姓过得好,江山才稳。
孙和点了点头。
太傅说得对,子孝记下了。
第二件,不滥杀功臣。
唐周的目光直视着孙和的眼睛,没有任何闪避。
东吴能有今天,靠的是无数人的血和命,鲁肃、韩当,这些老臣,都是跟着先主打天下的,就算以后有人犯了错,殿下也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不要因为猜忌就举起屠刀,杀人容易,收心难。
孙和隔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子孝明白,太傅放心。
唐周顿了顿,说出了第三件事。
第三件,若有一日与臣产生嫌隙,先给臣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句话一出,孙和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唐周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傅,在太子面前,说的第三件事,不是那些封妻荫子加官进爵的功名,而是一个如此卑微的请求。
他不怕死。
他见过太多君臣反目的悲剧。
周瑜和孙权之间,有过那些难以言明的不快。
他自己和孙权之间,也积着说不清的猜忌。
他不想将来有一天,自己和孙和也走到那一步。
唐周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看着孙和,等他的回答
孙和没直接回复。
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到唐周面前,忽然跪了下去,唐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殿下,这使不得……
但孙和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仰起脸,看着唐周,眼眶发红,话却一句没含糊。
太傅之言,子孝铭记于心,善待百姓,不滥杀功臣,不因猜忌而冷落忠臣,这三件事,子孝用一生来践行。
唐周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和,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苦涩。
这孩子跪得干脆,不像是被逼的。
看来他没有看错人。
孙和确实是一个值得辅佐的君主,也有丝丝苦涩,因为他知道,承诺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当年在刑场醒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有,如今却要替一个年轻人押上后半生。
历史上多少太子在登基前信誓旦旦,登基后却判若两人。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他只能希望,孙和是那个例外,他弯下腰扶起孙和。
他没多说,只把那句解释的机会在心里掂了掂。
真到了君臣生隙那天,能不能开口,从来不由臣子说了算,他得替自己留好后路。
殿下,快快请起。
孙和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孙和立在原处没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太傅,子孝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说。
唐周看着孙和年轻而认真的神情,心里有些不确定但是信心还是有的。
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就和这个年轻人绑在了一起。
若是孙和顺利继位,他便是辅政大臣,名垂青史。
可一旦失败,他也会跟着栽下去。
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
从他在刑场上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条寻常路,这些年他走过来了,靠的不只是系统,不只是历史先知,还有他每一次做出选择时的果断,这一次,也一样。
他出东宫时,系统在他视野中弹出了一行字。
【提示:宿主已卷入继承人之争,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荣华富贵,要么是万劫不复。没有中间选项。】
他顺着宫墙往回走。
回到府里,唐周没睡,把管事叫到书房。
东宫这几日送进来的东西,一样别动,原样收下,记在册子上。
太傅,那是东宫的礼。
收下,记册。
那……要不要回礼?
回。回去多少,你按规矩来,别让东宫觉得我小气,也别让他们在陛下面前落我的话柄。
管事应下去了。
他叫住管事,又补了一句:东宫送来的那物,先搁着,别拆。
管事应声退下。
唐周坐在案前,把那几份东宫的文书从头看到尾,每一页都看得极慢。
第一份是东宫的谢恩折子,措辞周到,末尾还添了一句问太傅府的乔夫人身子可好。
第二份是与军中有关的一件小事,请他过目。
第三份没有署名,只说东宫有一物想借给他看。
谢恩折子写得周全,可见东宫有人教,字句间透着沉稳。
军中之事那件,措辞谨慎,倒不像是试探,更像真来讨主意。
唯独第三份,没名没姓,反倒最见心思。
唐周翻到末尾,忽然低笑了一声。
东宫连这种含糊的试探都学会了,倒真长进了些。
他把那物搁进抽屉,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
东宫开始使手段,说明孙霸那一头也坐不住了。
孙和在学着做事。
学给谁看,他心里有数。
明日朝会,全寄和孙弘两派少不得又要过招,他得想清楚,这一步该怎么站,而且要站得稳,不然站错了,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