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班师回建业的那天,唐周把邹氏也带上了。
安排她在船上的一个单间住下,和侍女们一起。
邹氏一路上很少说话,总是坐在船舱的窗边,望着外面的江水出神。
江水滔滔,两岸的青山后退,偶尔有渔民的船只从旁边经过,船上的渔民看到东吴水师的战船,纷纷停桨行礼。
唐周偶尔路过她的舱门,会看到她侧着身子坐在窗边,江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那神情美丽而忧伤。
他没有打扰她。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而时间他给得起。
到了建业之后,唐周将邹氏安置在自己府中的偏院。
不算宽敞,但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棵老樟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案。
院墙不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市井声响,这些声音全是生活气息,嘈杂了点但可比战场上的厮杀声好听多了。
邹氏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眼中带着丝丝感动,她的视线在老樟树、石案、屋檐下的燕子窝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窗台那盆不知名的小花上。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看了又看,像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将军……这里太贵重了,妾身一个粗鄙之人,不敢受此厚待。
唐周摆了摆手:没什么贵重的,你就安心住下,缺什么跟府中管家说就行。
邹氏垂下头,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唐周。
她不会打仗,不会写文章,也不会出谋划策,只会做些针线活。
邹氏住下之后,每天早起,把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能听到院子里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然后开始洗衣裳、擦案、整理书架,把院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就开始收集唐周府中需要缝补的衣物,一件一件地修补,她的手法极巧。
不论衣裳破了多大的口子,她都能补得天衣无缝。
针脚细密,线迹均匀,补好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的平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绣法,缝出来却齐得像印上去的。
府中的丫鬟们看到她的针线活,都惊叹不已。
邹夫人的手艺真好!是啊,这件衣裳破了这么长的口子,她竟然补得跟新的一样!连绣花都比我们绣得好……
邹氏听到这些夸奖,只是垂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针线。
多年的乱世漂泊,让她习惯了被人忽略、被人遗忘,忽然被如此善待还有人夸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几天后。
甄宓拿着一件刚补好的袍子,走进唐周的书房:你来看看这个。
唐周仰起脸:什么?
甄宓将袍子放在他面前,把她补过的地方翻过来给他看:你带回来那个邹氏补的。
唐周拿起袍子,翻了翻,针脚细密,线迹平整,补好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补上去的:手艺不错。
甄宓难得地赞了一句:针脚比府中的绣娘还细,这手艺放在宫里也是一流的。
唐周有些意外。
甄宓这个人,嘴硬心冷,能让她开口夸赞的人可不多。
府里的绣娘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她严格把关的。
能让甄宓说比府中绣娘还细,说明邹氏的针线活确实非同一般。
看来邹氏的针线活,确实打动了她。
他随手放下袍子,笑了笑:那就让她继续做吧,免得她觉得白吃白住,心中不安。
甄宓点点头,像想起了什么:那个邹氏……她以前的日子,应该很苦。
唐周顿了顿,她是张济的遗孀。
甄宓没说话,张济是董卓的部将,后来被曹操击败,在乱军中战死,他的妻子邹氏,在历史上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她被称为红颜祸水,因为在宛城之战中,曹操为了她而失去了大将典韦。
那她……
甄宓的声音有些迟疑。
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唐周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没问,有些往事,不必一一过问。
甄宓过了一盏茶工夫,低声说:也是,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又过了几天。
唐周在院中偶然遇到邹氏,她正坐在樟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补,那件小衣裳是小乔的,她用一根细针仔细地缝着。
唐周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邹氏连忙起身行礼:将军……
唐周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下吧。
邹氏有些犹豫,重新坐下,但坐姿比之前更加端正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不敢看唐周。
唐周看了看她手中的衣裳:这是小乔的衣裳?
是,夫人的衣裳破了,妾身闲着也是闲着,就拿来修补一下。
唐周笑了笑:你手艺真好,甄宓经常在我面前夸你。
邹氏没说话,脸上泛红:妾身……只是略懂针线,不敢当。
唐周看着她: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邹氏点了点头:很好,比妾身这些年住过的地方都好上许多,有屋顶有床,洗澡有热水,妾身已经很满足了。
唐周缓了一口:有什么需要,直接跟甄管家说,不用客气。
邹氏抬起脸,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水光晃动,感激之外带了几分不安:将军,妾身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对妾身这么好?妾身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您,您收留妾身,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唐周想了想:因为你是人,不应该被当成一件物品一样丢弃,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我不想做那个踩草芥的人。
邹氏低下头来,眼角有些发红,她没有再说什么。
唐周在看到邹氏在缝补时神情专注而安静,和她被救回来时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对了,这些天,府上饭菜口味这些都吃的习惯吗?
邹氏站起身,欠了欠。
习惯..习惯,什么都好。
唐周看着她的脸上还有几分憔悴,但眼神已经安稳了许多,他伸出手,拍了一下她的手。
习惯就好,以后在府上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跟下人说,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邹氏的手一颤,她低着头,过了几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太傅。
唐周点了点头,松开手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终于……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