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攻克的捷报,在大军班师回吴之前就由加急传令兵送回建业。
传令兵一骑快马冲进城门,一路奔到皇宫,嗓子都喊劈了,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合肥大捷!合肥大捷!
城中百姓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欣喜若狂。
合肥拿下了?!太傅威武!
一时间街头巷尾,锣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特别是一些老一辈的人,听得后顿时老泪纵横。
合肥这座城,东吴盼了多少年啦,如今总算了归了东吴。
他们忘不了,当年周瑜曾率军一路打到合肥城下,人已病重,没能再往前一步;他们也忘不了那一回逍遥津,数万大军被张辽几百骑兵冲散,连孙权本人险些没能回来。
东吴在合肥城下吃的亏,几代人都记着。
如今,合肥终于插上了东吴的旗帜。
孙权在宫中收到了捷报。
他拿着那封战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合肥攻克,守军投降,伤亡不足千人,以极小的代价拿下了这座坚城..........最后面战报落款处写着臣唐周谨奏,看着那行字,他握着战报的手忍不住在不断发抖。
合肥,拿下了。
这座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城池,这座周瑜至死都放不下的城池,这座他当年亲临城下、却铩羽而归的城池,如今竟在唐周的手中,落入了东吴的版图。
这是东吴立国以来,意义最大的一场胜利,没有之一。
孙权放下战报,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应该高兴。
合肥是东吴北上的门户,拿下合肥,东吴的势力就越过了长江,进入中原,这是划时代的胜利。
可这份高兴底下,压着另一样东西。
合肥是拿下了,可拿下合肥的人,是唐周。
孙权睁开眼,人已清明大半,缓缓把捷报放在案上。
他没有召集群臣庆祝,也没有下令大赦天下。
他只是一个人坐着,对着那封战报,半天没动。
傍晚时分。
孙权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贴身内侍,这人替他管了十几年的密报,话极少,是心腹中的心腹。
孙权把捷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一行字上:臣已率军在合肥驻防,以防曹魏反扑,待城防稳固后,再行回京复命。
这封战报,是几时到的?
回陛下,今早到的。
他驻军合肥,事先可曾请旨?
内侍想了想,声音放得很低:战报里……没有提。
孙权没再说话。
第二天。
消息传遍朝堂,文武百官纷纷上表恭贺。
张昭第一个站出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合肥乃中原门户,此次拿下合肥,我东吴北上之路便畅通无阻!此乃天大的喜事!
韩当跟着出列,这一回北伐合肥,他虽然第一个就跳出来要随军出征,但孙权没让他上前线,他年纪大了,一直留在建业守着,不过这会儿中气倒十足:太傅神勇,末将服气!
群臣纷纷附和,祝贺声、赞美声此起彼伏,大殿里吵吵嚷嚷,堪比过年时的市集,一时热闹得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孙权坐在御座上,同样面带微笑,一一接受朝贺。
只是御座上的热闹是别人的,孙权心里那点凉意,是另一回事。
几天后。
唐周在合肥安顿好一切,带着亲兵返回了建业。
一进城,百姓就再次涌了上来,太傅万安太傅威武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街道两旁挤满了人,街边的楼窗里也探出无数颗脑袋,一个白胡子老头应该是自小从合肥流落到本地安居,这时挤到最前头,扑通跪下,被旁边的人赶紧搀起来,嘴里念叨着总算是可以去合肥探亲了落叶归根了。
唐周坐在马上,向百姓挥手致意,心里却没多少喜悦,合肥的胜仗打得越大,相应的孙权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百姓的欢呼声越高,他在孙权眼里的分量就越重,重到一天到晚徨徨不安。
徐徐穿过欢呼的人群,一路来到皇宫。
御书房中。
孙权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唐周的战报,已经被翻了很多遍。
唐周进入随即跪拜:臣幸不辱命,合肥已入东吴版图,请陛下验看。
他将整理好的合肥的城防图、驻军部署、粮草储备等文书一一呈上,每一份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晰有力。
孙权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翻到驻军部署那一页时,手指顿了顿,只是眨眼间的事,唐周却注意到了。
孙权放下文书,看着唐周,眼神很复杂,那点不易察觉的忌惮,藏在欣喜底下。
怀远,你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孙权点了点头,忽然问:怀远,你觉得,东吴下一步该怎么走?
唐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问题太大了,绝不是随口一问的客套话,他很快答道:陛下,合肥已得,臣以为,下一步应当巩固城防,发展民生,以合肥为跳板,徐徐图之,不可冒进,当然也不可坐失良机。
孙权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随后顿了顿道:合肥的驻军.........就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旨。
唐周跪拜,退出御书房。
他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追着他,那道目光极冷。
回到府中。
甄宓迎上来,帮他脱下沾了灰的外袍:怎么样?见你一回来就进宫了,陛下怎么说?
唐周把手按在外袍上停了停:他说合肥驻军由我全权负责。
甄宓脸色一变,放下外袍,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全权负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周苦笑一声: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思部署合肥的防务;坏事是陛下把合肥这个权力中心,整个交到了我手上,而一个完全在我掌控下的合肥,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我的独立王国。
唐周揉了揉眉心,走到案前,把散放的文书一件件码齐,码到一半又停下。
不过,合肥这一仗,我打得没有错。
甄宓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唐周的功劳已经大到不需要管他是对还是错了,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一个帝王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