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一封从蜀中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送到了唐周的案头。
诸葛亮，北伐了，他率军出了祁山，直逼关中。
唐周看着密报上的文字，手指敲着案面。
他很清楚诸葛亮北伐的结局。
第一次出祁山，马谡失街亭，诸葛亮被迫退兵，北伐失败，这是历史书上的白纸黑字，但这一次，不是书上的字，是真实发生的事。
放下密报，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的天际。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终究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蜀汉国力本就薄弱，曹魏又兵多将广，北伐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可你还是去了。
因为你知道，不北伐，蜀汉只会越来越弱，北伐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唐周忽然觉得，他和诸葛亮，原是同一种人。
和诸葛亮是对手，但某种程度上，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只不过，诸葛亮北伐是为了兴复汉室，而他到底在为什么而战，暂时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这就是他要等的机会。
北伐的消息一出天下震动，同时在建业城中也迅速传开，朝堂上议论纷纷。
武将们摩拳擦掌，觉得这是东吴北上的好机会。
文臣们反而忧心忡忡，担心战火会烧到东吴境内。
张昭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诸葛亮北伐，曹魏必定调动大军西援，万一曹魏调兵路过我们东吴境内，我们该怎么办？
韩当立刻反驳：张大人，你怕什么？曹魏调兵西援，东线就空虚了！这正是东吴北上的好时机！
张昭哼了一声：北上？韩将军说得轻巧！万一曹魏在西线挡不住诸葛亮，转头拿我们开刀呢？我们北上岂不是引火烧身？
韩当毫不退让：张大人，你就是太保守了！当年赤壁之战要是听你的，我们早就投降了！
你……！
朝堂上争吵不休。
唐周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
一直在等孙权开口。
果然。
吵了一阵之后，孙权终于开口了：都安静。
朝堂上安静下来。
孙权先看向唐周：太傅，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唐周身上。
唐周出列：陛下，臣以为，诸葛亮北伐，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诸葛亮北伐将牵制曹魏主力，这是东吴北上的好时机。
韩当眼睛一亮：太傅，你也觉得该打？
唐周点点头：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唐周看向孙权：需要陛下的决心。
决心？
唐周顿了顿道。
诸葛亮北伐，曹魏主力西调。东线，合肥、寿春、徐州……守备空虚。如果我们趁此时机北上，可以一举拿下合肥和寿春，这两座城池一旦到手，东吴的防线就能向北推进三百里。到那时，长江以北尽入囊中。
他说完朝堂上的气氛凝重起来，孙权坐在御座上，没有当场表态。
退朝之后，唐周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御书房。
孙权正在批阅奏章，看到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怀远，你来了。
唐周拱手：陛下，臣有一物呈上。
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到孙权面前：这是臣整理的关于诸葛亮北伐的分析。
孙权接过文书，翻开看了看。
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上面写的是预判。
诸葛亮北伐的时间、路线、可能遭遇的挫折、最终的结局……事无巨细，一一列出，孙权看了很久后才仰起脸，看着唐周：怀远……你怎么知道诸葛亮会从祁山出？
从地势分析，祁山是通往关中最便捷的路线，诸葛亮必定首选祁山。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会败？
唐周隔了一会儿答道：“曹魏能征惯战之将，远多于蜀汉。诸葛亮虽然兵法通神，但他手下无将可用。蜀汉五虎上将，如今只剩赵云一人，而魏国呢？司马懿、曹真、张合，个个都是当世名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诸葛亮即使有通天之能，没有大将，也打不赢这场仗。
孙权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没有再追问，继续往下看。
孙权看完之后，把文书放在案上，站起身。
你的意思是，诸葛亮让北伐将牵制曹魏主力之时，东线空虚，我们趁虚而入？
正是。
唐周也走到地图前，指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陛下请看。
手指从关中划到合肥：曹魏的兵力部署重点在西线，关中、陇右一带，因为那里是抵御诸葛亮的前线，而东线呢，合肥，守军不过五千，寿春，守军不过三千，徐州，更是不足两千。
如果我们趁诸葛亮北伐之际，从东线北上……
没有说完，但孙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出兵北上？
臣正是此意。
孙权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若我们趁势北上，曹魏会不会调兵来打我们？
唐周摇头：曹魏主力在关中对抗诸葛亮，东线兵力空虚，只要不出意外，我们可以打一个时差，趁曹魏反应不过来，把合肥和寿春拿下。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只要动作快，打下合肥和寿春不是问题。
孙权沉吟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合肥的重要性。
合肥是北上中原的咽喉。
东吴打了多少次合肥？
周瑜打过，打不下，唐周自己也打过，打不下，差点小命交代在那边。
那时张辽还在城里，曹军名将坐镇，怎么打都打不下来。如今张辽已死，合肥守将平庸，确实是最有可能打下来的时候。
而且，诸葛亮北伐，曹魏主力西调，这也是一个比之前更好的机会。
天时、人和这次在东吴。
你这次有几分把握？
七分。
唐周没有说十分。
因为他知道，再完美的计划都有意外。
但七分，已经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帝王心动了。
孙权深沉看着唐周，眼神中带着复杂神色。
他期待唐周能再打一场胜仗，把合肥和寿春都拿下。
不过也有犹豫。
如果唐周再立大功……如果他再拿下两座重镇……他的权势、威望、兵权，将达到一个臣子不应该达到的高度。
到那时候，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还能压得住他吗？
想到这点，孙权没立刻回答，御书房里一时异常安静。
过了许久，孙权终于开口了：你速去准备，待时机成熟，朕亲自下令。
臣遵旨。
唐周躬身退下。
身后，孙权站在窗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眼神中，复杂的神色依然没有散去。
几天后，诸葛亮北伐的消息越来越多。
街亭失守，马谡败走，诸葛亮被迫退兵……，一切都在唐周的预判之中。
站在建业的城楼上，望着西北的方向，诸葛亮败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最关键的诸葛亮这一败，给东吴争取了不少时间，至少一年。
一年之内，曹魏西线铁定不会再有大规模军事行动。
而这一年，就是东吴北上最好的窗口期。
必须在诸葛亮下一次北伐之前，把合肥和寿春牢牢握在手里。
否则，下一次机会，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收回视线，走下城楼，接上来很多事要做。
兵马、粮草、船只、谍报……全部要到位。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