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加封太傅、仍领丞相,位极人臣,可朝中的气氛却愈发微妙。
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是暗地里,唐周能感觉到,有些情况在悄然改变。
比如,孙权开始频繁召见年轻将领。
且最近孙权在朝会上,越来越多地提到一个人的名字,诸葛恪。
诸葛恪,是诸葛瑾之子,年轻又有才华,锋芒毕露。
这一天的朝会上,孙权忽然开口:元逊啊。
诸葛恪上前一步:臣在。
孙权面带笑意:朕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山越的平叛中立了大功?
诸葛恪拱手:回陛下,山越贼寇不过乌合之众,臣略施小计,便将其剿灭,不足挂齿。
孙权哈哈大笑:好!少年英才!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道:元逊之才,不让其叔诸葛孔明啊。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唐周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但他的心中已经明白了。
退朝之后。
鲁肃快步追上唐周,小声音道:太傅,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也听到了。
唐周的脚步没有停顿。
陛下在夸诸葛恪。
鲁肃的声音带着不安。
不只是夸,还刻意在捧他?
唐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鲁肃:我知道啊。
那你……
唐周缓了一口,笑了笑:子敬,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夸诸葛恪?
鲁肃一怔: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制衡你的人?
这不就对了。
唐周点头。
不过也不全对。陛下夸诸葛恪只是表面,他是在培养下一个唐周
鲁肃面色一变:太傅……
唐周摆手,打断了他:子敬,你不用劝我,这么多年了,我看得清楚,陛下需要一个能牵制我的人,诸葛恪年轻、有才、有背景,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换成我坐在那把御座上,我也会这么做。
过了一阵子鲁肃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周想了想:凉拌,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唐周笑了一声。
让陛下继续捧他。让他继续发展,他有才华,那就让他施展才华,让他历练。东吴需要新鲜血液。多几个能打的年轻人,对东吴不是坏事。
鲁肃怔住了:太傅,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
唐周笑了:担心什么?担心诸葛恪取代我?
他轻拍鲁肃肩膀。
如果东吴真的出现一个比我更强的人,那我求之不得,我早就想歇歇了。
鲁肃定眼看着他,一时无语。
几天后。
朝会上,孙权先宣了一道恩旨:太傅唐周,功高劳苦,朕加封为大司马,与太傅、丞相三职加身。
满朝文武哗然。
唐周出列谢恩,心里却清明如镜这大司马,专掌天下兵权,名头好听得紧,对他来说只是个头衔,意义不是很大,紧接着,孙权话锋一转:然军务繁剧,太傅日理万机,朕特命诸葛恪独立领军,可直调一军,不必经太傅府核准。
独立领军,意味着诸葛恪从此可直接调动一支军队,不再需要经过太傅府批准,东吴立国以来,这是首例。
这一道,才是今日真正落下的旨意。
前一道加封,是给他戴上的桂冠,这一道,才是抽走他手中兵符的手。
诸葛恪上前一步,跪谢: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孙权满意地点头。
然后他转头看向唐周:太傅,你觉得如何?
唐周起身,脸上神色如常:陛下圣明。诸葛恪少年英才,当得起此任,臣年事渐高,有元逊分忧,正是东吴之福。
孙权顿了顿。
他以为唐周会反对,至少会委婉地表达不满,谁知道唐周并没有。
不仅没有反对,反而补充了一句:陛下,臣以为,东吴不仅仅需要一个诸葛恪。陆抗、朱然等年轻将领,也都是可造之材。不如一并提拔,为我国储备更多人才。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孙权看着唐周,很是意外:太傅……你真是这么想的?
唐周拱手:正如刚才所言,臣年事渐高,东吴需要新鲜血液。诸葛恪、陆抗、朱然等人,都是可造之材......臣愿为他们铺路。
孙权顿了顿。
然后道:好,那就依太傅所言。
但唐周注意到,孙权在说的时候,眼神中多了一层更复杂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唐周会排斥新人的崛起,正打算借此敲打一下这位功高震主的老臣,但唐周不仅没有排斥,反而主动推荐更多人,这种大度……在孙权看来,反而更危险。
一个不介意别人崛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有绝对的自信,孙权不相信这世上有圣人,那么,唐周只能是第二种,他自信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退朝后。
诸葛恪追上唐周:太傅,今日之事……晚辈感激不尽。
唐周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诸葛恪,你有才华,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锋芒太露了,朝堂之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才华得到的。
诸葛恪顿了顿,随即笑道:太傅教训得是,但锋芒不露,怎么让天下人知道我的本事?
唐周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哈哈,好!年轻真好。
拍了拍诸葛恪的肩膀:好好干。东吴的未来,是你们的。
说完,转身离去。
诸葛恪站在原地,看着唐周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和疑惑,这唐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周回到府中。
甄宓迎上来,递上一盏茶。唐周接过来,在榻上坐下,忽然开口:今天朝会上,我向陛下举荐了诸葛恪。
甄宓皱眉:你疯了?他是陛下用来制衡你的人!你推荐他,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唐周喝了口茶:我知道啊。
那你还……
但我不推荐他,陛下就不制衡我了吗?
唐周放下茶杯。
甄宓,你还不明白吗?问题的关键不在诸葛恪。在于我功高震主了。陛下会想方设法制衡我。今天没有诸葛恪,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与其等一个未知的敌人冒出来,不如推荐一个我了解的人。诸葛恪……虽然锋芒毕露,但他的性格我能摸透。换成别人,我不一定看得透。
甄宓顿了一下:你啊……心眼太多了。
唐周笑了:哈哈,不多点心眼,怎么在这朝堂上活到现在?
甄宓白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夜深了,唐周独坐书房,不知道孙权现在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定让孙权更加不安了。
一个不介意制衡的臣子……在帝王眼中,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很明显唐周不是傻子。
所以他在孙权眼中,就是那个有足够底气的人。
而这份底气,恰恰让孙权睡不着觉,唐周苦笑了一下感叹。
唉,做忠臣难啊,做聪明的忠臣,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