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快报打破了建业的平静。
唐周正在府中批阅公文。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眼神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曹操病逝了。
魏王曹操，病逝于洛阳，终年六十六岁。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唐周闭上眼睛。
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官渡之战的火光，赤壁江面上的风帆，汉中争夺的硝烟，合肥城头的厮杀……
这些年来，曹操是他最大的对手，也是他最敬畏的人。
这并不是因为曹操有多强大。
而是因为，曹操和他一样，都是那种能看到未来几步的人。
只是他能看到，是因为穿越者的历史先知，自带外挂。
而曹操能看到，靠的是天赋和经验。
某种程度上，曹操才是他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知己。
唐周睁开眼，站起身来。
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曹操死了。
接下来的历史，没什么意外的话，他脑海中有着清晰走向。
曹丕会继承魏王之位，然后，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建立魏国。
四百年的大汉王朝，将在曹丕手中正式终结。
三国时代，将从这一日起，真正意义上的开启序幕。
而东吴……，东吴必须有所行动。
他没有犹豫，立即换上官服，直奔皇宫。
孙权正在御书房中，他同样收到了曹操病逝的消息。
看到唐周进来，孙权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怀远也听说了？
臣已得知。
唐周拱手。
孙权靠在凭几上，神情复杂。
曹操……死了。孤与他交手了一辈子，从赤壁到濡须，从荆州到合肥。没想到，最后是病魔替他收了场。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周缓了一口，臣以为……曹操活着，对东吴反而更好。
孙权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唐周直视孙权的眼睛。
曹操虽强，但他是守成之主，他要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魏王皇帝。有他在，汉室的旗号就不会倒，我们东吴也永远可以以自居。
但曹丕不一样。他回忆一下前世中关于曹丕的记录，不由地加重了语气。
曹丕此人，志在代汉自立，他要的不是一个，而是整个天下。一旦他称帝，就意味着汉室彻底完了.......从此我东吴，曹魏，蜀汉三足鼎立的格局将正式形成。
孙权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你是说……曹丕称帝之后，对我们的威胁会更大？
不止是威胁。
唐周摇头。
是整个格局和规则都变了。
唐周走近一步。
主公，之前我们和曹操对峙，打的是的名分，我们是汉臣，曹操也是汉臣，大家都是臣子，只是看谁更能打，但曹丕一旦称帝，他就不再是，而是。
到时候，他会以自居，居高临下地看我们，我们不是，而是，是。这个名分上的差距，会让曹魏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
孙权的脸色越来越沉：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唐周毫不犹豫：抢先称帝，占据大义。
孙权一听，霍然变色。
称帝？？
孙权盯着唐周，一脸警惕。
你让孤称帝？
唐周知道孙权在想什么。
称帝不是小事.......一旦称帝，就是和曹丕正式撕破脸，三国之间再无转圜余地，而且，他唐周建议孙权称帝，孙权会不会怀疑他想当从龙之臣？但唐周没有退缩。
主公，恕臣直言。曹丕称帝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出一年，他必废汉自立。届时天下正统将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魏帝曹丕。如果我们不称帝，在名分上就矮了一截。以后我们都是，永远低人一等。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当然，如主公觉得称帝太过冒险。至少，先称王。
称王？
孙权想了想。
吴王？
正是。
唐周点头。
王和帝不同。帝是一国之主，王可以是诸侯盟主。曹操是魏王，刘备是汉中王，我们东吴称个吴王，名正言顺。
而且称王有一个好处，可以试探天下人的反应。如果称王之后人心归附，称帝就是顺水推舟。如果称王之后风波不断，我们还有退路.......进可攻退可守。
孙权站起身，在御书房中来回走着。
唐周知道他在权衡，称王是小事，但称王背后的政治意义是大事。
一旦东吴也称王，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的身份，正式宣告三国的诞生，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孙权停下脚步，看向唐周：怀远，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吗？
唐周直视他的眼睛：主公，时机永远没有成熟的时候。赤壁之战前，没有人觉得我们能打赢曹操，但我们打了，而且打赢了。有时候时机不是等来的，是创造出来的。
孙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
什么？
孤还没想好，你就已经在推着孤往前走了。
唐周拱手：臣只是尽臣子的本分。
孙权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此事……容孤再好好想想。
唐周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孙权忽然叫住了他：怀远。
臣在。
孙权的声音有些复杂：你说曹丕比他父亲更危险……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周转身道：曹操是英雄，但他老了，他已经没有当年的锐气了，这几年他和刘备在汉中僵持，和我们在荆州僵持，打的都是消耗战，他耗不起。
他继续沉声道。
但曹丕不一样。曹丕年轻，有野心，有魄力，他不会像曹操那样满足于挟天子的虚名，他要的是实打实的皇位。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话在里面打了个转，才又开口。
曹操死后，曹魏内部的矛盾会爆发。曹操的那些旧臣、宗亲、寒门、世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曹丕要坐稳位子，就必须尽快建立功勋。一个急于建功的皇帝，是最危险的。
孙权面色凝重：你是说……曹丕可能会对外开战？
不止是可能，是一定。
唐周断言。
曹丕需要一场大胜来树立威信，而如今我们东吴……是最好的目标。
孤明白了。孙权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孤累了。
唐周躬身退出。
走出御书房的那时，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在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曹操、刘备、孙权、周瑜、诸葛亮……每一个人都是人精，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和孙权的这番对话，让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按历史进度以后等待他的只有漫长的对峙、战争、博弈……这条路，他还要走很远很远。
回到府中。
甄宓迎上来，递上一杯热茶：听说你进找主公了？曹操的事？
唐周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主公怎么说？
唐周苦笑了一下：他还在犹豫。
甄宓过了一阵子问道：你这次去也是建议他称帝？
称王。
唐周纠正。
至少先称王。
甄宓看着他，复杂的神色：怀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推着主公往前走，他会不会越来越忌惮你？
唐周一怔：什么意思？
甄宓低声道：你每次都能提前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赤壁之战，荆州之争，关羽北伐，刘备伐吴……每一次，你都对了。现在你又说曹丕会称帝，会对东吴动手，你已经提前看到了未来。
主公是个聪明人，他会不会想，你唐周什么都能看到，那我呢？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是透明的？
唐周不由想起三天前孙权和鲁肃的那番夜谈。
他能预见未来。
这句话成了一个疙瘩，让他心里一直不痛快。
甄宓看着他，轻声道：怀远，我知道你是为了东吴好，但有些事……欲速则不达。主公信任你，但他也会猜疑你，这是帝王的本能，你改变不了，你能做的，只是在和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唐周望着她，忽然笑了：甄姑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政治了？
甄宓哼了一声一声：你以为我在曹府那几年是白待的？曹丕的那些心思，我看得比你清楚。
唐周放下茶杯，伸手揽过她的肩：好，那以后朝堂上的事，你也帮我盯着点。
甄宓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就你事多。
夜深了。
唐周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墙上悬挂的地图。
从荆州到益州，从江东到中原……，眼睛看向洛阳的位置。
那里，一个叫曹丕的年轻人，正在准备登基。
三国时代，即将正式到来。
而他，将在这个乱世中，要想办法继续走下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