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在宫中设宴，款待唐周和鲁肃。
已经是盟约签订后的第三天。
说是庆功宴，但气氛比唐周预想的要微妙几分。
孙权坐在主位上，频频举杯，面上带着笑意，嘴上说的话也都是褒奖之词，但唐周注意到，孙权的笑只停在面上，没有到达眼底。
做了这么多年臣子，他已经不用鉴定之眼就能学会了看帝王的笑。
有些笑是真的高兴。有些笑实际上是笑着打量你。
今天这顿宴席上的笑就是第二种。
酒过三巡，鲁肃站起来敬酒。
都督，此番联蜀抗曹，你功不可没。东吴自赤壁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稳固的局面。如今北有长江天险，西有蜀汉为援，三足鼎立之势已成，这些都是你的手笔。
唐周举杯回敬：子敬过誉了。没有主公决断，没有你这些年从中斡旋，这事也成不了，光是我一个人，翻不了天。
孙权在主位上笑着接话：都督过谦了，你的功劳，孤心里有数。
随后再次举杯。
来，满饮此杯。
三人一饮而尽。
唐周放下耳杯时，余光扫过孙权的脸，那张脸上依然带着层层假笑。
宴散。
唐周先行告辞后，孙权没有让鲁肃离开。
子敬，陪孤走走。
两人沿着宫中的长廊而行。
孙权走得很慢，步幅比平时小了许多。
鲁肃跟在旁侧，心里隐约觉得，主公好像又有话要说。
走了一程，两人一直未出声，从长廊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庭院。
孙权停下来了。
子敬，你有没有觉得，唐周的眼光，总让我觉得他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鲁肃的脚步一顿。没想到孙权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斟酌着措辞：主公此话……从何说起？
孙权没有看他，眼神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他预判关羽北伐，关羽果然北伐了，他预判刘备伐吴，刘备果然伐吴了。如今他又说联蜀抗曹才是最优解，事实证明，他又对了。
孙权回头认真看着鲁肃。
孤这些年观察之下，他每一次，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好像能提前看到了。子敬，这不是偶然。
鲁肃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在想怎么回答才能既不失分寸，又不让孙权的猜疑发酵得更厉害。
过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开口：主公，都督善于分析局势，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演出大势所趋，这或许是一种天赋。当年周都督也有这种本事，能提前看到下两步.........而那诸葛亮传闻更是厉害，一步看三步
孙权摇头，语气严肃。
孤感觉不是分析。
鲁肃心中不由也一动，他回想起唐周这些年言论有时好像确定跟未卜先知一样。
子敬，你我都做了几十年的臣子，见过多少聪明人？周瑜聪明，诸葛亮聪明， 但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全靠分析做不到这种程度。
他看着鲁肃，顿了顿说。
孤觉得他能..........预见未来。
鲁肃心中又一凛。
这四个字，能预见未来……让他胸口忽然一紧。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帝王猜忌臣子，最怕的是什么？臣子功高震主是之一。更怕臣子聪明到帝王看不懂的程度，而能预见未来，这个判断如果孙权内心坐实了想法……那唐周在东吴将永无宁日。
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一个能看见未来的臣子。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臣子手里有一张独一无二的底牌，而帝王手中啥也没有，这是相当被动的。
鲁肃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道：主公，都督对东吴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了，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赤壁之战、三次濡须之战、如今的夷陵之战，再算上其它平乱的小战事，大大小小的，哪一场不是他豁出命去打的？他没有对不起东吴的地方。
孙权倒是没有反驳，顺着点了点头。
孤知道。他顿了顿。
唉....但也正因为他太忠心，孤才更担心。
鲁肃怔了一下：主公……此话何意？
孙权望着月光，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太忠了，他忠的是东吴社稷，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了孤看不到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不再需要孤了，他会怎么做？
鲁肃愣住了，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孙权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看出了他的震惊，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留下了一句：今天喝多了，孤也就随口一问。子敬不必放在心上。算了，回去吧，不早了。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鲁肃站在原地，望着孙权远去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看起来有些孤独，这孤独来自猜疑，与权力无干。
从来没有想过，坐在那把主座上的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不只是江山社稷，还有对身边每一个人的不放心。
站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离去。
因为他也有预感，从今天开始，东吴的朝堂上，又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这道裂痕会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天，变成深渊。
三天后。
天地会将一份密报呈到了唐周面前。
缣帛密报上面一字不差地记录了孙权与鲁肃的对话。
唐周从头到尾看完。
放下密报，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吹进来，把烛光吹灭掉好几支。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重新把烛光点起，又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了一声。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轻声念完这句话。
将密报放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过缣帛，将那一行行字吞没。
灰烬落在地上，被窗外的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把这个秘密吞进了肚子里。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这份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太平，正在反过来，一点一点地吞噬他自己。
低声道：三国的鸟，还远远没有飞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