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份密报送到了唐周的案头。
他看完之后，双眉不由紧锁。
刘备……真的不行了？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刘备在白帝城已卧床不起，连续数日水米未进，蜀汉御医束手无策。
从症状来看，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天地会的探子甚至买通了白帝城中的一个内侍，确认刘备已经连续三天处于昏迷状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唐周放下密报，手指敲着案面，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按照历史的轨迹，刘备在夷陵之战后不久就会病逝于白帝城，那些他读过的史书上写得明白，刘备临终托孤诸葛亮，说出了那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的千古名言，但知道归知道。
真正面对这件事时，心中还是有些复杂。
刘备这个人，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出身微末，靠织席贩履起家，一辈子颠沛流离，却始终没有放弃兴复汉室的念头，他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只是他的理想，注定要撞上历史的铁壁，而唐周，刚好就是那面铁壁的一部分。
来人。
备马，我要入府。
建业孙权府中。
孙权看着唐周递上来的密报，面色凝重，他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里面再挖出点什么。
刘备病重？消息可靠吗？
臣的天地会有三条线报，来源不同，内容全是一致。刘备确实要不行了。
唐周站在殿中，语气很肯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白帝城中的探子买通了内侍，确认刘备已经连续三天昏迷不醒......御医私下说，最多还有十天半月。
孙权没有听完低声自语。
十天半月……
主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什么机会？
攻蜀的机会。
孙权的手指一顿。
仰起脸来，眼神落在唐周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唐周继续说：刘备若死，蜀汉群龙无首。刘禅年幼，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从未处理过政务。诸葛亮虽然善守，但蜀汉刚经历夷陵大败，八万精锐尽丧，国力空虚，粮草匮乏。如果我们趁势西进，完全可以一举拿下益州。
到那时候，东吴版图将从东海直达巴蜀，原本天下三分，东吴可据其二！
唐周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战略窗口。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他心里有数：当时夷陵之战他力主留刘备一命，为的是让蜀汉做个挡在曹魏面前的缓冲，三足鼎立方能长久。可如今刘备是自己忧愤成疾，油尽灯枯，并非东吴下手，那只缓冲已经保不住了。与其坐视曹魏趁蜀中无主北上取汉中、掐住长江上游，不如东吴先一步西进，把益州握在自己手里。刘备若死，曹魏师出无名，也断无讨伐东吴的借口，此刻不争，更待何时？但孙权迟迟没有接话。
一时间，殿中安静下来，过了许久。
怀远，你说完了？
臣说完了。
那孤说说。
孙权站起身，走到唐周面前。
你刚才说，趁刘备病重攻蜀。好，孤问你一个问题。
主公请问。
刘备若死，谁来镇守益州？
诸葛亮。
诸葛亮守城，你能保证拿下吗？
他知道诸葛亮是什么人，那个人在历史上，用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让蜀汉从夷陵大败中恢复过来，然后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北伐，他治国理政的能力，在整个三国时期都是数一数二的。
让他守城，别说十万大军，就算再来十万，也未必啃得动，这问题他一时倒不敢夸下海口保证。
怀远，你是东吴最会用兵的人，你告诉孤，如果诸葛亮亲自守城，东吴需要多少兵力才能攻下蜀中？
唐周想了一会的工夫，至少……十五万。
东吴现在有多少兵力？
算上刚刚整编的荆州降军……大约十万出头。
十万对蜀中天险加诸葛亮，你有几成胜算？
唐周回忆一下脑海中记忆，按照历史先知，诸葛亮在刘备死后确实进行了长达数年的休整，蜀汉虽然内政稳定，但军事上确实处于低谷。问题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算蜀汉兵力空虚，光是那些崇山峻岭，就够东吴喝一壶的。
剑阁、葭萌关、绵竹关，每一道关口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而诸葛亮是一个传说会用木头人搬粮草的狠人，后勤补给这块，他是长项。
唉....怀远，孤不是不想打。孙权走回案前沉声道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按在案上。
刘备若死，诸葛亮必守，攻之不下，我们倾尽全力打过去，万一被拖在蜀中，曹魏从北面南下怎么办？张辽还在合肥坚守。
到那时候，东吴腹背受敌，岂不是比夷陵之战更加危险？
唐周一时没有作声。
唐周垂下眼。
他知道孙权说得有道理。
如果东吴强行攻蜀，不仅打不下来，还会把曹魏的目光引过来。
而且，他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顾虑。如果自己真的带兵攻下蜀汉，那他的功绩就太上天了。
灭蜀之功，加上之前的荆州和夷陵，到那时候，东吴的朝堂上，还有谁能制衡他？
现在孙权怕的，不是蜀汉，是他唐周。
主公思虑周全，是臣冒进了。
唐周躬身行礼。
你也是为东吴着想。
孙权重新站起身，走到唐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远，你打仗的本事，孤信得过，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打仗就能解决的。谋国者，当谋全局。
唐周抬起脸，看着孙权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殿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臣明白。
第二天朝会，韩当也把攻蜀的议题提了出来。他出列抱拳，朗声道：主公！刘备将死，益州无主，正是天赐良机。臣请率大军西进，趁蜀汉新败，一举取之！
此言一出，朝堂上争议四起。鲁肃率先出列陈词，几位文臣次第附和，皆言趁火打劫有违道义、蜀道艰险得不偿失。
孙权听着，缓缓摇了头。
韩当的奏议，就此否了。
唐周一直立在殿侧，将满朝的态度看了个分明，等议论稍歇，他知道自己也只好顺着这股大势，换一种打法。
不打武仗，但有其它的可以打..........
唐周转看孙权：主公，既不与蜀汉刀兵相见，便遣使入蜀，逼其在荆州归属上让步。北面曹魏，才是东吴真正的敌手。
孙权沉吟片刻，点了头：准奏。便依大都督所言。
朝会结束后，唐周回到府中。
小乔迎上来，看到他面色不佳，轻声问：朝中又出事了？
没有。
唐周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事情……不太顺利。
走进书房，坐在案前，望着案上那张益州的地图。
地图上的蜀中群山就是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那些山脉蜿蜒起伏，把整个益州围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
小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安安静静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唐周看着地图：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孙权最信任的人，你还会跟我站在一起吗？
小乔怔了一下。
然后握住唐周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我跟给你，不是因为你是都督。
是因为你是唐周。
唐周回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所以，你不要想那么多。
你走你的路，我陪你走到底。
唐周握着她的手，他知道，小乔说的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