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以和为贵四个字，基本就定了调。
消息比唐周预想的传得还快上些。
刘备老儿欺我东吴这些年，借荆州不还、入益州不告、联曹抗吴……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就是！如今他快死了，蜀汉新败，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时机！
几名武将纷纷出列附和。
韩当当场把令旗往案上一拍，嗓门震得直冲帐顶：老子昨日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战攻蜀，要趁刘备病重取益州！可主公跟都督，听了那帮文官的话，硬是把这仗给否了。我跟着主公南征北战，就没打过这种窝囊仗！
自己打了半辈子的仗，眼看着刘备将死、蜀汉新败，到手的胜仗说没就没，一帮老兵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又有几员老将跟着哄，帐中一片喧腾。
消息传到唐周耳里，他没有动怒。
亲兵低声请他调一队甲士弹压，他摇头：弹压得住人，弹压不住心。他们不服，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去说说吧。
他换了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亲兵，单刀赴会般走进了韩当的军帐。
到达现场时，帐中正乱着呢。
韩当见他进来，怔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沉：都督来了？正好，末将正想问，这仗是不是真的打不起来了？
唐周没坐，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帐中，个个脸上都写了个大大的“不服”。
你们想打，我晓得。夷陵那一仗，你们跟着我冲在最前，眼看着蜀汉新败，到手的果子叫人摘了，换谁都咽不下。
韩当哼了一声：都督明白就好。
唐周拍了拍韩当的肩膀。
而且主公不想打也有他的道理，是怕刚刚收复的失地民心有变，到时天下人流言太多。
韩当不服气：打仗还管天下人怎么看？
唐周正色道。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民心所向，才是立国之本。夷陵一战，我们已经打赢了，该出的气也出了。再去攻蜀，就是赶尽杀绝。到那时不仅蜀汉军民誓死抵抗，连曹魏也会视我们为虎狼之邦。三足鼎立才是最优解，任何一方独大都会打破平衡，但仗，还是有得打的。
韩当瞪眼握着拳头重重一锤案台：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韩将军。
唐周看着他，你跟了我快十年，濡须口那一仗，你身上挨了几箭，还记不记得？
韩当一愣。
那时候你说，能活着回来就行。现在呢？你想要的，是一时痛快，还是稳赢？
帐中安静了下来。
唐周闭上眼睛，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军事角度来说，攻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刘备将死，蜀汉兵败国虚，诸葛亮一个人再厉害也守不住蜀道天险的所有入口。只要东吴倾尽全力，拿下益州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打下益州之后呢。
东吴的版图将扩大一倍，兵力将得到补充，人才将更加充裕。
而带兵打下益州的那个人……是他唐周。
不是孙权。
唐周忽然明白了。
孙权犹豫的，从来不是打不打得赢。
而是打赢之后，那个赢了的人，会不会比他自己更难控制，现在蜀汉完全无招架之力对孙权来说可打可不打的情况他肯定选不打，反观北方曹魏就不一样，那边还在虎视东吴，实力强劲，威胁一直就没消过。
韩当收了拳，却又皱起眉：都督，末将还有一桩想不通。蜀汉那边，真就这般放过了？刘备一死，诸葛亮掌了权，难保他不记着夷陵的仇，回头来咬我们一口。
唐周摇头：咬不咬，要看我们怎么待他。蜀汉新败，现在刘备将死，诸葛亮最缺的，是一个喘气的空当。我们若趁他病要他命，是把快咽气的对手逼成死敌；可若留他一命，让他替我们在北面挡着曹魏，反倒省心。
唐周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北方：蜀汉是块硬骨头，啃下来我们要掉一层皮，只会到时让曹魏捡了便宜。曹操手下的满宠、张辽、徐晃，个个独当一面，还有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司马懿，那才是东吴真正的敌人。
他手指从沙盘上的益州划向中原：曹操最怕吴蜀联手。我们与蜀汉一打，曹魏坐收渔利；我们与蜀汉一和，曹魏反倒要分兵两线防着。这不能说叫放过，叫借力。
他转过身，看着韩当笑了笑：韩将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快十年多了。
十年了，那你应该知道。
唐周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宫殿。
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韩当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帐角一直没吭声的一员水军偏将开口：都督，末将带的是水军，夷陵那一仗没轮上，这回连荆州水道的便宜都捞不着，弟兄们憋得慌。
唐周看向他：水军闲不住我懂。曹魏的水寨在合肥、在濡须，北面才是水军施展才能的地方。你且把船练好，来日有你打的仗。
那偏将摸了摸下巴，半晌，重重一点头。
下一仗在北方。这把刀，要砍在更该砍的地方。现在把兵耗在蜀道上，等曹魏南下，我们拿什么挡？
韩当也重重一抱拳，依旧声如洪钟：都督，你的账，末将也算不明白。但你说打北边，老头子我的刀，就等北边。
帐中几名武将见老将军都表态了，也就陆续收了声，抱拳拱手。
唐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军帐。
回到府中，甄宓正在书房整理文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军营怎么样？
还好。
还好？
甄宓放下笔，挑眉看他：天地会送来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你先主战后主和，自己打自己的脸。现在倒好，又跑去军营跟一帮武将磨嘴皮子。
唐周苦笑了一下：消息传得够快的。
你府里的人，有几个不是天地会的？别忘记我每天都在帮你整理文书呢.........
甄宓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好奇问道。
所以你为什么要改口？
唐周顿了顿，然后坐下来，看着她。
甄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打下了整个天下……你觉得孙权会怎么对我？
甄宓拿着茶杯手略微一顿，迟迟没能回答上来。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