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唐周再次入宫。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武将那边,也没有退到文臣身后。
殿中两侧文武分列,武将在左,文臣在右,界限分明。
他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上朝这么多回,唐周向来站在武将那一排,可今天不同,他站在了大殿中央。
严格来说就正中央。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时间神情各异。
唐周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平举,朗声道:主公,这是臣连夜草拟的吴蜀和约细则,请主公过目。
侍从下来接过竹简,小心呈到案前。
孙权接过后徐徐展开,又慢慢从头看到尾。
都督你动作倒是够快的。十年之约?
唐周躬身:兵贵神速,商议也一样。
孙权看罢,手指敲着扶手,沉吟片刻:细则写得很清楚。但有两点,孤要当面问你。
唐周转身:主公请讲。
孙权目光锐利:其一你上面所写的十年之约,如何约束?若蜀汉头两年老实,后八年阳奉阴违,乃至暗中重整军备,我们如何察觉,又如何反制?
唐周点头:主公所虑极是。和约之外,臣已布下天地会眼线,常驻白帝城。蜀汉一举一动,十日内必报建业。十年之内,但凡他们于三峡以西集结兵力、修缮关隘,便算毁约,我东吴即刻陈兵西陵,名正言顺。
孙权了一声,又问:其二就是若诸葛亮接了和约,却故意拖延,使团到了白帝城门外不接见,拖个一年半载,我们怎么办?
唐周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拖。刘备活不过多久,他一死,蜀汉必乱。
诸葛亮要稳定内政,离不开这笔交易换来的喘息。
他敢拖,我们也拖得起。
真要拖到刘备下葬、新君即位,那正是使团递上和约最好的时机。
毕竟新君初立,最怕战乱。
孙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在跟蜀汉打仗,你是在跟诸葛亮下棋,而且隔着一张棋盘,让他自己认输。
唐周拱手:主公英明。
孙权手指敲着扶手,又追问道:可诸葛亮多疑,他真会信这纸和约?
唐周道:他信不信不要紧。他要的是时间。夷陵一败,蜀汉折了精锐,刘备又在这当口油尽灯枯,诸葛亮纵有卧龙之名,也要先稳住朝堂、安顿人心。我们现在递上和约,正是给他一个不丢脸的台阶。
他顿了顿:他接了是识时务;他不接到时天下人便说他负隅顽抗,失信于邻。这步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孙权点点头不再追问。
殿右一名文臣出列:臣有一虑。蜀汉借这十年养精蓄锐,待其恢复,反成心腹之患,奈何?
唐周道:正因如此,和约才定十年。十年之内,我东吴水军练成,北面曹魏的钉子一颗颗拔掉,届时蜀汉纵想动,也无力东顾。这十年,是留给我们的,不是留给他们的。
孙权颔首。
唐周道:这次使者的人选,臣荐步骘。步骘持重,最善辞令,由他递上和约,既不显得我们太急切,同时他也压得住场面。
孙权颔首:准。便由步骘为使,携和约文书,入蜀面见诸葛亮。
孙权沉吟:和约一成,荆州之事应该就尘埃落定了。
唐周躬身:荆州已归江东,和约只是把这道手续补全,让天下人都认下这个理。往后蜀汉不得再提荆州,我们也不必分兵防着西线。主公容臣说句直话,荆州是东吴的门户,只有门户稳了,北面才好放手一战。
孙权点头:你倒是看得透,不过..........
孙权忽然正色:都督这般把功劳推给孤,就不怕朝中有人要说,唐都督功高,连和战都替孤拿主意了。
唐周躬身:臣若有那心思,朝会上便不会先请战又主和,把进退都交还给主公。臣要的,是江东安稳,不是唐周二字留名青史。
孙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哄得孤也信了。
唐周垂首道:臣不敢哄主公。江东安稳一日,臣便多活一日;江东若乱,臣第一个活不成。
孙权抬手:罢了。和约之事,便依你。
武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复杂。
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心里总有些憋闷,可仔细一想,不用死人就能拿回荆州全境,又好像不亏。
有一员在夷陵挂过彩的老将搓了搓手,闷声道:唉,不打仗,末将这把老骨头倒是闲得发慌。可一想到不用看着弟兄们填进蜀道的沟里,心里又松了半截。
几员武将都闷声笑了。
韩当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着还在殿中整理竹简的唐周。
他挠了挠后脑勺,粗声粗气地说:都督,末将虽然还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末将知道一件事。
唐周仰起脸:什么事?
韩当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跟您打仗,末将放心。跟您商议,末将也觉得放心。
唐周顿了顿,也笑了。
韩将军,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军营那边还要你好好安抚。
韩当嘿嘿笑着走了,背影宽阔,脚步轻快。
唐周也走向殿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朝北方那个方向望去。
曹魏……他自语。
蜀汉这边稳住了,无意外的话,诸葛亮十年之内不会东出,西线暂时无忧。
接下来要对付的,是北面那个庞然大物。
曹操老了,可曹魏的实力还在。
唐周冷笑了一下。
他已在心里盘算:明年开春,便调水军北上,操演北地舟战。长江到底是东吴的长江,曹魏骑兵虽利,也驰不上水面。
现在满宠守合肥,张辽在寿春,这两处是扎进肉里的钉子,须得想办法一颗颗的拔出来。
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数日后,步骘率使团携和约文书,自建业码头登船,溯江而上,直赴白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