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骘使团离港溯江之后,唐周这边终于闲了下来。
一连数日,他没有再入宫,也没去军营,算是自己给自己休了个短假。
每天就在府中,看看书,喝喝茶,偶尔呢就去院中看看小乔种的花,那些花是小乔从周瑜旧宅里移栽过来的,开得正盛,看着赏心悦目心情极好,但最常待的地方,还是书房。
不过这些天,他感觉甄宓有些不对劲。
平时她处理文书,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字迹端正有力,下笔都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一般,此前唐周经常拿她批过的文书当范本教育其它下属,说看看,这才叫做事。
但这几天,她常常对着同一卷文书发怔。
写几笔就停一停,再写几笔又上停一停。
经常笔尖悬在牍面上,墨汁滴下去散开糊成一片,她浑然不觉。
有时候半天过去,一卷文书只批了开头几行。
一开始唐周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是什么原因。
从那次月下牵手之后,甄宓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没有了最开始时那些警惕之色,这个问题可能连甄宓自己都未意识到。
特别是最近,有时候她看唐周时,看到一半忽然别过脸去,要不就是静静的发着呆,总之相当不正常。
那天在院子里,月光铺在她身上,她难得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
她不是那种能轻易把心掏出来的人,这个问题系统已经判断过。
三年的相处,同时她也花了整整三年,才从当时战俘回来的心态转成文书官,通过这些年的适应和相处,虽然心理心态跟当年已经天差地别。
虽说时间上算是极慢,对一个女性来来说不得不说已经进步很大。
深夜。
唐周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本《吴越春秋》,烛火晃动,窗外虫鸣阵阵。
夜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
甄宓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冰冷而淡然,气质让人感觉是拒人千里。
晚上月光映着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些发红。
怎么了?
唐周放下书。
甄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作的走到案前,将那卷文书轻放在案上,唐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你要的荆州户籍整理。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辛苦了。
唐周伸手去拿文书,但甄宓没有松手。
她捏着那卷文书,呼吸顿了一下,目光没敢抬。
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三年了。
从战俘营里的第一次对视,到书房中的朝夕相处,到那个月下牵手的夜晚,她用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
甄宓慢慢松开了手。
她把文书往案上一扔,突然直接走上前,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唐周。
唐周一下整个人怔住了。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气很大,她的身体前倾,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一对肩膀在颤抖。
我承认……
她说到这些脸开始越来越红,停了好大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补出来。
我对你动心了。
这句话,甄宓用了三年才说出口。
从第一次在战俘营中见到唐周,到被他带回府中做文书官。
从冷眼相待到暗中关注,从月下牵手到深夜难眠,这三年算下来有一千多个日夜,她一直在抗拒。
她在抗拒这个男人,抗拒自己的心。
她是袁绍家族的人,她见过太多男人的嘴脸,贪财的、好色的、虚伪的、薄情的,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大多都是觊觎,要么是轻蔑,或者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交易的筹码,她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样,她开始以为唐周也是。
这三年她可以肯定,他不是。
他尊重她,日常不会强迫她,也不调戏她,她做文书官,是看中她确有这本事,这些年在书房,他给她看最机密的军报。
他给她时间,给她空间,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和尊重。
他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上并非全是坏人。
唐周顿了顿,然后也伸出手,环抱住了她。
甄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肩膀绷紧了,不过随即,她靠得更紧了。
唐周感觉到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温热而急促,头发散落在他的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显然她长年累月批阅文书留下的气味。
甄姑娘。他轻拍了下她后背低声说。
你不用怕,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我在。
甄宓没有回答,明显发抖的幅度小了很多。
唐周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继续拍着她的背。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好了半晌,甄宓终于从他怀中退开,整个人低着头。
唐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通红的耳根跟喝了几大碗酒一样。
我…没什么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要走,脚步有些慌乱,整个人差点撞到门框上。
甄姑娘。
唐周轻声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月光映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优美至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也谢谢你愿意卸下防备。
话音落下,甄宓的肩膀一动。
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唐周低头,看着案上那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文书。
他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冰山大美人居然也会表白。
不过,他也是男人,有大美女对自己表白,心情还是相当之好的。
第二天。
甄宓照常出现在书房,按以前一样处理着文书,也照常冷着一张脸,她坐在案前,笔尖在木牍上划过,下笔流动流水,恢复成跟平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唐周注意到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服。
而且在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比平日看起来更显气质,女为悦己者容,很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刚好此时小乔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到两人都在,笑着招呼:甄妹妹也在这?正好,我煮多了,一起尝尝。
甄宓头也不抬:不必了。
小乔也不生气,把碗放在她手边:尝尝嘛,我放了冰糖的。
甄宓没说话,但也没有再拒绝。
唐周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笑了笑,并没有加入话局,他智商虽然没有诸葛亮高,但是他知道现在可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不过他知道冰消雪融之后,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