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到达夷陵的第五天,建业的正式文书到了。
信使从建业一路跑过来,跑了六天,换了四匹马,这天午前赶到夷陵大营,衣袍上全是尘土,不过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他在辕门外站定,展开手中的绢帛,高声宣读。
文书很长。
从刘备背盟讲到关羽之死,从荆州防务讲到夷陵战事,末尾才落到正题。
命唐周督诸军,节度诸将,粮草辎重优先供给夷陵前线,最后强调,军中诸事,不再另行请示。
帐外的将士们纷纷仰起脸来,放下了手里的刀和正在磨的枪,连营门口站岗的哨兵都不自觉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节度诸将,不再请示。
这几个字,军中老人都听得懂。
周泰凑到韩当耳边小声嘀咕。
我以为之前主公不必一一请示只是在朝堂中随意说说,没想到还真下正式文书了,这是把身家性命押在都督身上了。
韩当没接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朝堂上孙权确实当面说过一次。可嘴上说的话,和泼出的水一样,如今绢帛盖了印,就是白纸黑字,当全军宣读,往后谁也翻不了账。
有了这道文书,前线的仗不管打成什么样,建业那边的嘴,都被堵死了。
张昭想说,说不出口,要弹劾,也弹劾不动。
臣领命。
唐周跪在大帐中央,双手平举,接过文书。
绢帛上盖着孙权的印信,朱砂的颜色还很鲜艳,显然是钤上去没几天。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迹,不禁感叹万分。
这是孙权能给一个臣子的最高信任,也是他能给的最重的担子。
现在当众摆他上台面,打赢了,他是东吴的功臣。打输了,他就是东吴的罪人,朝堂上那帮人会把他撕碎了嚼烂了吞下去。
唐周站起身来,将绢帛仔细卷好,放进袖中。
接令只是个开头。
真正让他睡不踏实的,是脚下这片山。
军议上定下的方略是后撤、坚壁清野、诱敌、火攻。
可那都是沙盘上的推演。这几天,唐周没在大帐里待着,他带着几个亲卫,把夷陵前后几十里的江岸,用脚量了一遍。
带路的是个老斥候,在夷陵驻了十二年,两岸的山梁闭着眼都能走上几遭。
唐周在江边一块岩石上站定,问他。
这峡里的风,怎么个变法?
老斥候往江面上啐了一口。
都督您算问到点子上了。这风,比婆娘的脸还善变。白天说不准,晌午回南,日头一落又转东,一变一个措手不及。年年初春都这样。
夜里呢?
夜里稳些。后半夜起东南风,一刮刮到天亮。
夜里稳。
唐周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沙盘上与实地区别还是不小的,他走一遍才知道,北岸的林子密得钻不进人,南岸的山坡缓,枯草齐膝。
江风进了峡谷就像进了风箱,两岸山势一夹,白天变三回,谁站在高处,谁就吃亏。
唐周蹲下身,扒开脚下的落叶。
这叶子,几月落的?
老斥候也蹲下来,抓了一把,捻碎了。
上头这层是腊月的,底下那层是去年霜降的。去年秋天旱,叶子落得早,落下来就干。上头的又压了它一冬,捂都没捂烂。
烂不了的会如何处理?
老斥候说得很直接。
烧起来快。山里人烧荒,就等这种年头。一点就过,火头能蹿出半里地。
唐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军议上他跟众将说,夷陵的地形是天然的纵火场。那时候是推断。现在他站在满山的柴火堆上,才知道这个推断还说轻了。
这火一旦烧起来,何止一片一片地烧。估计得从山脚一路卷到山顶,连给人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一处地方,跟沙盘上的标记对不上。
夷陵城西七里,图上标的是缓坡。实地一看,坡后藏着一个山坳,能装下八千人。
江面上看不见,对岸的山上也看不见。
唐周问:坳子里有水吗?
老斥候说:有股山泉,四季不断。猎户在里头躲过雨。当年黄巾闹事,半个县的人躲进去,官军搜了半个月都没搜着。
唐周盯着那道缓坡看了半天,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寨,他把韩当、周泰几个核心将领叫到帐中,把改过的标记一条条过给他们。
斥候营前出五十里,碰到蜀军斥候,打照面就撤。
只报军情,不接战。
守夷陵城的差事,点给了徐盛。
都督,蜀军要是强攻呢?
死守。他要骂,任他骂。他要攻,就给他钉子碰。
徐盛问:得守多久?
唐周看着他。
守到放火那天。城在,人在。
徐盛抱拳,声音不高。
末将领命。城在,人在。
城西山坳那八千伏兵,他点给了周泰。
人衔枚,马摘铃,白天吃干粮不许冒烟。
埋火种的人选,他点了陆逊。
他平日话不多,听完军令只问了一句:火种埋下之后,怎么传信?
唐周说:火信。三处一起动。
陆逊点点头,再没多问一个字。
江面交给黄柄的水军。
战船散在下游的滩口,白天收帆,夜里下锚,不跟蜀军水师照面。
唐周给他的令只有一句:火起那天,锁死江面,一只舢板都不许过。
粮草分三处囤,全选在江边的滩地上。
一个偏将问:为什么囤水边?
唐周回道:风向是老天爷的事。咱们管不了风,不过管水还是可以的,就把粮放在火烧不着的地方。
韩当先笑出了声。
都督,这么打仗,痛快。
周泰跟着咧嘴。
末将就等着听个响。
唐周神色一收。
响会有的。回去待命,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就好好吃饭。
韩当又问:都督,预计刘备还有几天到?
前锋明天就到,主力不出十日。
布置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众将散去,帐中只剩下唐周一个人。
他在案前坐定,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符。
布面上的针脚,一针挨着一针。
唐周把平安符放在案角,摊开木牍,提笔写信。
他写下一行字。
防线已部署完毕,一切按计划进行。勿念。
笔尖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平安符我一直带着。就放在心口的位置。
信写好后他仔细封好,交给帐外的亲卫,吩咐连夜快马送回建业。
亲卫进来取信,眼睛扫了一眼案角:都督,这个也一起送去?
唐周把平安符收回怀里。
这个不送。信送到就行。
那小的这就动身。
亲卫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唐周站在帐门口,望着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
头顶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西边的天际线尽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唐周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傍晚斥候来报,蜀军前锋已经过了秭归,离城不过六七十里,沿江扎营,营火连成一线,挪得很慢,但一直没停。
刘备的八万大军,就在那片营火的后面。
刘备最大的性格缺陷,就是太想替关羽报仇了。
一个被仇恨烧红了眼的人,虽然容易犯错,但是那种拼死拼活的能量是不可低估的。
唐周扭过身子,走回大帐,在案前重新坐下。
公瑾。
你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我打赢这一仗吧。保佑我替你守住东吴的基业。
还有保佑我,能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