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到达夷陵的第二天，在军中召开了战前军议。
夷陵的清晨很静。
这座小城卡在长江三峡的出口处，四面环山，一道江水从城北流过。
城墙是土垒的，不算高，勉强能挡山贼。
城里的街道只有三条，南北一条，东西两条，加起来不到五百步。
大帐设在城外的军营中央。
帐篷很大，足够容纳三十名将领同时议事，正中央摆着一座半人高的沙盘。
东吴众将围在沙盘四周。
韩当站在左边，虎背熊腰，双手抱在胸前。
周泰站在右边，脸上的剑伤在火把下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蒋钦、徐盛、潘璋等人也都在列。
东吴精英将士聚在一顶帐篷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不过此时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每个人都在盯着沙盘上那道蜿蜒曲折的长江水道，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刘备八万大军已经过了巫县，前锋距离夷陵不过三天的路程。
而他们手中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
五万对八万，人数上吃亏。
地形上，夷陵是山地，东吴的水军在江上厉害，上山就不行了。
而刘备伐吴以来，先锋冯习、张南一路打仗打得风生水起，连破东吴数道防线。
韩当第一个开口。
他皱着眉头，手指点在沙盘上荆州的位置：都督，末将有一事不明。刘备大军将至，我们却要放弃荆州外围？那些城池，江陵、公安、零陵……是我们用了多少将士的命换来的。现在要我们撤？
他语气带着一股不甘。
周泰也接话道：对啊，南郡全境好不容易打下来，关羽的旧部刚归降，民心未附。我们一撤，那些城池不就白打了？关羽那些老部下，表面上降了我们，心里还惦记着那刘皇叔。我们前脚撤，他们后脚就能开城门迎刘备。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个年轻将领交换着目光，神色中满是疑虑。
蒋钦皱着眉头不说话，潘璋咬了咬嘴唇。
他们刚从荆州之战中尝到了胜果的甜头，打下江陵那天，全军人人都分了战利品，还有一面关羽的大旗。
现在要他们把这些城池拱手让出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唐周没有急着解释，在所有将领的注视下，他在沙盘上夷陵的位置点了点。
你们看这条江。
从巫县到夷陵，江面越来越窄。巫县那里江面宽二十丈，到了夷陵这里，只剩下八丈。两岸山势越来越陡，巫县那边的山是缓坡，到了夷陵就变成了悬崖。
他手中的木棍在沙盘上敲了敲。
长江过了三峡之后，在南津关被两岸的峭壁夹成了一条窄缝。刘备八万大军顺江而下，看起来气势汹汹，但他的兵力在这条狭缝里根本铺不开。
他仰起脸来，视线扫过众人。
他的兵力施展不开。八万人挤在狭窄的江岸上，只能沿江扎营。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八万人，沿着一条江岸线排成长蛇阵。从营地头走到营地尾，要走一整天。阵型拉长，首尾不能相顾。传令兵从前锋就算快马跑到后卫也需要大半天。前锋被打了，后卫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韩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像周泰将军刚刚所言，可若是我们撤了，把江陵、公安都让出去，那些归降我们的荆州旧部怎么办？刘备进了荆州城，他的士气不就越高了吗？我们好不容易在荆州经营了这么久，那些城池和百姓……。
唐周放下木棍。
不是放弃，只是暂时后撤。我们现场很多人可能没参与过当年赤壁之战，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赤壁之战的时候，曹操的船队是怎么烧掉的？
一边的年轻将士有人脱口而出：火攻……
对。火攻。那刘备是什么人？他也是当年与我东吴算是同盟，也是赤壁火攻的参与者。他和诸葛亮站在山顶上，看着曹操大军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他知道火攻有多厉害。
所以他知道怎么防。
这也是我为什么断定他一定会把营帐拉开距离，一定会把粮草分散存放，日夜会派人盯着风向……
唐周笑了一下。
但我们不在乎。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夷陵山地狭窄。刘备他想把营地拉开距离？没地方给他拉。江岸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江水。像我刚刚所讲，他只要沿江一字排开。这就是天然的纵火地形，只要风向对了，从头烧到尾。
他要大幅度的分散营地，那兵力就更分散了，逐个击破更简单。
以我看，怎么选都是死路。
韩当盯着沙盘看了好半天，恍然大悟。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周都督在赤壁用火攻烧了曹操的船，我们今天在夷陵，再次用火攻烧刘备的连营。
他开始部署战略。
这一个月，全军后撤三十里。沿路坚壁清野，不留一粒粮、一口锅给刘备。老规矩城里的粮仓搬空，水井堵死，百姓暂时劝说迁走。他八万人要吃饭，补给线从成都拉到夷陵，要翻过巴山的崇山峻岭，要穿过三峡的激流险滩。粮车在山路上一天只能走三十里，从成都走到夷陵，大量物资要顾及，光走路就要走两个月。两个月时间他的八万大军能啃两个月树皮吗？
众将互相交换着目光。
神色中的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信心。
韩当、徐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蒋钦笑意浮现在脸上。
周泰又问了一句。
问的却是没人敢问的那句：可刘备旁边有诸葛亮啊，那诸葛亮可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擅长火攻，他在赤壁亲眼看过的。他难道不会防着？
唐周笑了一下。
他防肯定会防。但他防不住。
他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
帘外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着，从山脚铺到山顶。
长江在峡谷中拐了一道弯。
你们看夷陵的地形。两岸山高林密，树木连成一片，松树、柏树、杉树，都是油脂含量高的树种，现在天气干燥又无雨水，随便一点就着。江风从峡谷中穿过，因为两岸山势不一样，风向变化极快。今天吹东南风，明天就可能变成东风。刘备的哨兵再厉害，也猜不准明天刮什么风。
对这边地理和气象知识 ，他诸葛亮再牛逼也是比不过他一个现代开挂的，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淡定说道。
就算他防火攻，我们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优势。
韩当问：什么优势？
时间。
时间？
他在路上走了两个月，粮草耗了一半。他到了夷陵之后，还要跟我们耗。我们坚壁清野、后撤三十里，他到了夷陵看到的是一座空城，吃穿住用的东西一样没留下。一天到晚全军吃树皮草皮，只能保障将士不饿死，长久来说，用我们老家的话就是会营养失控，战士一身装甲多重？走路都费劲，还打什么？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再拖个把月，他的士气就磨光了。拖上两三个月，不需要我们打，自己就垮了。
而我们东吴向来富饶，跟他们吃草皮的不一样，有建业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有长江水运的后勤线。我们吃好喝好，等得起也耗得起。
众将再次互相交换着目光，这一次，没有疑虑了。
周泰拱手行礼：都督此计，末将服了。末将愿为先锋，依计行事。
唐周摆了摆手：不急。先让他来。让他先得意，他越得意，越轻敌。我们越有机会。
众将齐声道：遵命！
军议结束后，将领们鱼贯而出。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