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
蜀军的前锋压到了夷陵。
打头的是一长串战船,白帆一片挨着一片,顺着江水往下漂。
两岸的步兵沿江开路,旌旗在山影里时隐时现。
刘备的主力还拖在巫县以东的江面上,离夷陵也就三四天水程。
东吴沿江的哨所一触即退,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
蜀军斥候回报,东吴主力正往夷陵以西收缩,沿途丢下不少辎重和器械。
但这场撤退是有序的。
兵力、士气、地形,唐周占了两条劣势,幸好之前的败中求胜BUFF被动触发,指挥效率提了三成。
传令的快慢、各营的衔接、都被卡得分毫不差。
刘备眼里的溃退,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他计算之内。
消息传进夷陵大营,潘璋急得在帐中来回踱步。
都督,刘备的先锋已经在城西扎了营,主力最多还有三日。我们真的不拦一下?
唐周坐在案前,正在慢悠悠地喝茶,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
拦什么?
潘璋说:至少阻击一阵,挫一挫他的锐气。不然刘备军以为我们怕了他。
唐周放下茶碗。
不必!让他来。
潘璋瞪大了眼睛。
都督,夷陵再往东,可就是江陵了。要是刘备到了夷陵,江陵就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了。
唐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潘璋是个直性子,打起仗来勇猛无畏,但就是脑子转不过弯。他跟了唐周这么多年,还是习惯用拳头说话。
我要的就是他到夷陵。
潘璋怔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一个武将想不明白,哪有将军主动放敌人到自家门口的道理?夷陵是江陵的最后一道屏障,夷陵一失,江陵就成了一座孤城。
都督,末将不明白。
唐周将茶碗放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潘将军,你打过猎吗?
打过。
打猎的时候,你是直接冲上去追猎物,还是先设好陷阱等着?
潘璋想了想:自然是设陷阱。
唐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夷陵的位置。
那就对了。夷陵就是陷阱。陷阱搁在老远处,猎物会踩吗?
潘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刘备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陷阱没见过?
唐周端起茶碗,他没指望一个武将能把谋略摸透,这个时代很多人武力强劲但大字不会几个,更不要说谋略战策,能好好听命就是优秀将领。
陷阱他见过。我这个,他肯定没见过。军议上怎么定的,你照办就是。想不通就不用纠结。
潘璋咂摸了两下,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了。
唐周摆了摆手:必须按计划行事。全军退守夷陵以西的山区,不许出战。任何人擅自出击,军法处置。
潘璋抱拳:遵命。
刘备的大军到达夷陵城外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蜀军的斥候探明东吴主力已经退入山区,城中只剩少量守军。刘备接到消息后大喜,当即下令全军在夷陵城外扎营。
黄权上前劝阻:陛下,夷陵两侧皆是山地,地形狭窄。大军不宜在此扎营,不如退后三十里,在开阔地布阵。
刘备摆了摆手:黄将军多虑了。东吴主力已经退入山中,城中守军不足三千。我们八万人马在此扎营,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黄权还想再说什么,被张飞拉了一把。张飞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陛下正在兴头上,别泼冷水。黄权别开脸,那句劝谏终究没能再说出来。
八万大军沿江岸一字排开,帐篷从江边一直扯到山脚下。
天一黑,营中的火把亮了起来,一串一串,一眼望不到头。
刘备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这一片壮观的营地,胸中豪气万丈。
他想起当年在长坂坡,被曹操追得如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妻儿都顾不上。
那一幕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闷。如今不一样了,他坐拥益州和汉中,手下兵多将广,八万大军浩浩荡荡,谁能阻挡?
云长,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我正在为你报仇。
第二天清晨,唐周站在夷陵西面的一处高地上,眺望着蜀军的营地。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白汽。雾里看过去,蜀军连营从江边铺到山脚,帐篷挤着帐篷,粮草垛堵在营盘中央,防火的间距都没留。
整座大营像一只伏在地上的猛兽,看着吓人,不过找准了要害,一刀就能捅死。
唐周望着那条沿江铺开的火线,眼里有了笑意。
七百里连营,刘备果然犯了这兵家大忌。
眼前这营盘比兵书上写的还夸张。
帐篷一顶咬着一顶,防火沟都没挖,粮草只盖一层油布,堵在营地正中。
眼下是春天,峡谷里风大,只要有一处起火,火头转眼就能爬满整座大营。
他收回视线。
传令下去,全军坚守不出。任何人不得出战。
韩当跟在身后,问了一句:都督,他要是派兵强攻呢?
唐周转身往山上走。
让他攻。陪他们在江边干耗。耗到最后,着急的是他,不是我们。
韩当看着唐周慢悠悠的背影,心里没啥底,直犯嘀咕。
刘备在夷陵城外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派人到城下叫阵。蜀军士兵站在城门外,扯着嗓子骂了两个时辰,从唐周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的生母,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声是一群人拿着稿子一起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诸葛亮写的词,一阵阵的穿过城墙,传遍整座军营。
城上的东吴士兵堵着耳朵,不理不睬。
有人气得满脸通红,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年轻的小兵站起来想回骂,被老兵一把拽了回去。
别冲动。都督说了,不许出战。
可他们骂我们都督……还骂的这么脏!
老兵白了他一眼。
骂就骂。都督自己都不在意,你气个毛线?
小兵咬着牙,又蹲了回去。
第二天,刘备又加派了一队嗓门最大的士兵去骂阵。这一次他们准备得更充分,不仅骂人,还把唐周的画像挂在竹竿上,用箭射到城墙上。
也不知道这画师是谁,画上的唐周被画成了一个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丑八怪,旁边还写着几个大字,东吴鼠辈唐周。
城上的士兵捡起画像,送到唐周面前。
唐周看了一眼画像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自己,笑了一下。
这水平真不行,画得也不太像了。下次让他们照着我的真人画。
帐中的几个亲卫笑了出来。
韩当站在一旁,看着唐周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在东吴当了大半辈子兵,见过的统帅也不少,但像唐周这样被骂了还能开玩笑的,真是头一个。
第三天,刘备坐不住了。
下令派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直接强攻夷陵西门。
蜀军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呐喊着冲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三千人的脚步齐齐的踏在地上,把城头上的瓦片都震了下来不少。
但他们冲到城墙下才发现,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就被拆了。
城墙下挖了一条深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断口处还带着黑青,在日光下泛蓝,显然是有毒。
城头上,徐盛手按剑柄,一直等蜀军挤进竹签阵,才把令旗猛地劈下。乱箭当头盖下来,三千人冲到一半就垮了,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撤回大营。
刘备在中军大帐中气得摔了盏。
唐周这个小匹夫!不敢出战,只会缩在城里当乌龟!
张飞在一旁磨刀,刀在磨石上来回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哥别急。他缩得住一时,缩不住一世。等我们把他围死在城里,看他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黄权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唐周不是怯战的人。他在荆州和关羽干过,在合肥也跟张辽干过,怎么可能因为骂了几句就不敢出战?
但黄权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当夜,唐周站在城楼上,望着蜀军撤退的背影,对身边的韩当说了一句。
骂就骂。让他们先嘴巴爽一时,等烧起来,他就骂不动了。
韩当看着唐周,像是早就看到了结局,眼下只是在一步一步走棋。
都督,什么时候动手?
唐周没答,望着远处蜀军营地。
再等等。等他把帐篷扎得再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