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前线已经对峙了整整一个月。
蜀军的叫骂声每天都在城墙下响起,从早到晚基本就没断过,这一个月来蜀军的口水集起来都可以浇灌几亩农田了。
刘备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法子磨掉东吴的士气。
八万大军在城外扎下连营,不攻也不退,就这么僵着。
城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开始时,士兵们还能对城下的骂声充耳不闻。
但日子久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那些污言秽语。
帐外有人把头盔摔在地上,骂了一声。
旁边几个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处蜀军的营火看。
不知谁低声说了句“都督到底打不打”,没人知道。
起初只是抱怨粮草,后来变成质疑都督畏战,到最后,连“朝廷已派使者去议和”这种没影的事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唐周知道,这种情绪如果再蔓延下去,不用刘备来攻,夷陵城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江对面的蜀营,也是一天比一天燥。
围城一个月,攻不进,退又不甘。
张飞天天在帐里灌酒。有天喝到后半夜,他把两个牙将叫进帐来。
一个叫范强,一个叫张达,管攻城器械的采办。
张飞把酒碗往案上一顿。
给你们三天。全军赶制白旗白甲,挂孝攻城,祭奠我二哥。三天办不齐,拿你俩的人头祭旗。
范强直起腰:三将军,三天太紧…能不能宽容…
话没说完,张飞一脚把他踹翻,喝令亲兵把两人拖出去,绑在柱子上,一人抽了二十鞭。
他拎着范强的衣领,酒气和口水喷了他一脸。
还敢还价?交不上来,你看我先砍了你俩,还是先砍东吴。
十几鞭子下来,皮肉都开了,两人齐齐见了血。
两人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应。
办,三天就办。
退下去的时候,谁也没敢看谁。
可背上的伤,和那句先砍了你俩,范强、张达都没忘。
建业,太守府后院的琴室中。
蔡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枚木牍。
木牍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被她反复涂改,墨迹晕染得有些模糊。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仰起脸,看到几个仆人匆匆跑过庭院,嘴里念叨着什么之类的话。
前线又出什么事了吗。
放下笔,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听了个大概,又回到案前。
三天前收到唐周一封信,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夷陵对峙,士气低迷。若夫人有余暇,可否赐文一篇,以振军心?此间山川草木,颇有当年赤壁气象。怀远顿首。
夫人,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蔡琰看着那两个字,陷入深思之中。
良久后,她重新提起笔,在木牍上写下第一行字。
大江之水,浩浩荡荡。
笔锋顿了顿,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蔡邕教她写字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握笔不稳,父亲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写字如做人,要有筋骨,也要有气韵。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
她稳住笔尖,继续往下写。
吴地之民,烈烈其芳。
写到字时,停了一下。
这个字用得重了些,但放在这里却意外地合适,东吴的将士确实有一股烈性。
她想起唐周。
那个人身上也有这种烈性。只是他藏得很深,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说话也总是带着几分玩笑,但她在那些玩笑话下面,能看到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信念。
窗边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蔡琰光继续写。
木牍上的字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流畅,她渐渐找到了感觉。
昔有赤壁,周郎破曹。今有夷陵,怀远英豪。故垒依旧,胆气未消。蜀汉来犯,自取灭亡。
写到两个字,她自己怔了一下。
前线到底怎么打,她不知道。
特意提赤壁,当年赤壁一仗,东吴以弱胜强,这就够了。
她这篇文章,不只要鼓舞士气,还要让前线的将士们相信,胜利就在眼前。
她重新提笔,在木牍上写下最后几句:
将士同心,其利断金。待得凯旋,共饮千樽。东吴之威,天下共闻!
文章写成后,蔡琰亲自抄录了十几份,托人快马送往夷陵前线。
建业城中的书院也开始传唱这篇《东吴颂》。
起初只是几个学子在诵读,后来渐渐传到了街市上。
大江之水,浩浩荡荡!
街边的茶肆里,有书生拍着案高声朗诵。
吴地之民,烈烈其芳!
路过的人不由地停下脚步,跟着默念几句。
这篇文章有一种奇特的力量。
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口号,但就是能让人读了之后热血沸腾。
十几天后,《东吴颂》也传到了夷陵前线。
唐周站在城楼上,听着城下士兵们整齐的诵读声。
昔有赤壁,周郎破曹。今有夷陵,怀远英豪……
声音从一处营帐传到另一处,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兵挺直了腰杆,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军官抬起了头。
唐周笑了。
这个女人,果然懂他。
她没有直接写之类的空话,而是用昔有赤壁来唤起将士们对胜利的记忆。
赤壁之战是东吴的骄傲,每一个将士都知道那一战的故事,而现在,她把夷陵比作第二个赤壁,这不仅仅是在鼓舞士气,更是在暗示某种可能。
如果赤壁能赢,夷陵为什么不能。
韩当走上城楼,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都督,这文章是谁写的?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唐周望向远方蜀军连绵的营寨。
我一个朋友。
好久没露面的系统突然跳出信息:
【蔡琰好感度+3,当前13】
【蔡琰的好感度像煮茶,越泡越有味道,只要你有耐心。】
当晚,唐周在灯下给蔡琰回信。
《东吴颂》已传遍军营,将士们每日诵读,士气大振。夫人之才,怀远佩服之至。待此战结束,回建业之日,定当亲自道谢,届时备薄酒一杯,还望夫人莫要推辞。
把信收起,覆上检木束好。
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
蔡琰的文章已经让将士们相信胜利属于东吴。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信念变成现实。
远处蜀军营寨灯火通明,在山脚下亮成一条带子,看着唬人。
他转身回到案前,开始最后检查明天的作战计划。
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火攻,是最有效的战术。
但也是最容易出意外的战术。
风势、风向、火势蔓延的速度、士兵撤离的路线,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另一边建业,蔡琰站在窗边,任由夜风吹动鬓边的碎发。
前线的战事她帮不上什么忙。
一篇文章,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但至少,她的字句变成了前线将士们的呐喊。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被战火焚毁的书卷和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的日子。
文字是有力量的,她一直相信这一点。
只是太久没有用过了,为了他,这次她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