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起。
唐周站在夷陵西面的高地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暖风。
风里带着江水的草木的清香,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头也不回地下令。
传令下去。陆逊按预定位置举火,三路同时点。黄柄率水军锁住江岸,绝了刘备投水逃生的路,其余各路伏兵就位,等火头烧到最盛,听我号令压上。
身后的传令兵飞奔而去。
唐周望向远方蜀军的营寨,那片连营从江边铺到山脚,帐篷贴着帐篷,旌旗压着旌旗。
晨光里,一座座大营看着像一条黑色长龙。
但今天,这片连营就要葬身火海。
黄柄立在楼船船头,望向对岸蜀军水寨。
这一回他改了打法,把火船换成了铁锁和弩阵。唐周的意思很清楚,江面上不能再给刘备留半条生路。
火从岸上烧,人往水里跳,也得先过他这关。
传我将令,战船散开,堵住沿江所有浅滩。
士兵们将铁索沉入水中,弩手登舷待命。
对岸蜀军水寨的哨兵远远望着,摸不清东吴水军要干什么。
陆逊那边已经先动了。
几天里,他带着死士摸遍蜀营外围的林地,把浸过油的干草埋进东南西三面林边的树根底下,那草是特制过,见火就着,烧起来还不起烟,蜀军哨探一点没察觉。
这会儿,死士都伏在暗处,弓弩手把裹了油布的火箭搭上弦,眼睛全盯着陆逊的手。
东南风窜进林子的那一刻,只见陆逊的手往下一劈。
三点火星几乎同时从三面林缘窜起。
风带动火势,小火借风威,很快转成大火,干燥的连营木栅几息之内就变成了火源。
火种每隔百步一堆。火舌顺着风一路舔过去,半炷香不到,整片大营就塌在火里。
刘备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主公!主公快走!!东吴火攻!
刘备披衣而起,冲出帐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漫天火光。
红色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大营,从江边一直烧到山脚。
大量帐篷在烈火中坍塌,粮草垛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战马受惊狂奔,将挡路的士兵撞翻在地。
浓烟滚滚而起,甚至遮蔽了半边天空。
刘备一边自语,脸色已经惨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精心布置的七百里连营,怎么可能在顷刻间就变成一片火海?
亲兵拼命拉着他。
主公,快走!火势太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备被亲兵簇拥着向山上逃去。
身后的火舌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大量的士兵在火海中惨叫奔逃。
唐周站在中军旗下,望着那片火海。
热浪扑过来,带着皮肉烧焦的腥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一直握着令旗没松过。
韩当兴奋地跑上来。
都督,火势压不住了。蜀军如今大乱,要现在冲上去吗?
唐周说:再等等。等火烧到最旺的时候。
眼前这片火,烧的是刘备,那个为给关羽报仇倾国而来的人。
这一把火,烧断了蜀汉的爪牙,也烧断了他和关羽旧部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牵绊。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东南风越刮越猛,火舌顺着风向一路吞噬,从外围烧到核心。
很多蜀军的士兵们在睡梦中被烈火惊醒,慌乱中找不到武器,就不要说战马了,甚至找不到逃生的方向。
有人试图扑灭火焰,但一桶水泼上去,瞬间就被蒸发成白汽。
火太大了,这是天灾,也是人祸。
刘备在亲兵的护卫下向山上撤退。
身后的火海紧追不舍,热浪烤得后背生疼,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那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将士。
他一边跑,一边低声念着。
云长……为兄对不住你……
泪水混着汗水双双流下,他顾不上擦。
亲兵们半拖半架地扶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身后,东吴的追兵已经杀到。
杀刘备者,赏千金!!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刘备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抽出佩剑,想要与敌拼杀,但手臂抖得厉害,连剑都握不稳。
主公,这边走!
一名亲兵指着一条偏僻的小路。
从这边可以绕到山后!
刘备跟着他钻进小路,身后追兵的喊杀声一点点远了,但火势还在蔓延,浓烟从四面八方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一支人马从火里斜插过来。
亲兵拔刀要挡,火光里照出一张黑糊糊的脸,环眼,络腮胡,胡子给烧掉了半边。
正是张飞。
大哥!这边!
他的甲胄上全是火点,嗓子还是跟打雷一样。
百来个残兵跟在他身后,硬是在乱军里劈出一条路。
翼德,一起走!刘备抓住他的胳膊。
张飞掰开他的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火把长龙。
大哥你先走。这小路窄,都堵在这儿,谁也活不成,我带人挡一阵。
刘备还要说话,被亲兵半拖半架着往山道上拽。
张飞转过身,提着丈八蛇矛,迎着追兵的方向走了回去。
唐周站在高地上,看着火势达到顶峰。
整个蜀军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火海。
混着黑色的浓烟,一副副极其惨烈的画画显现在他眼中,这就是战争。
他叹了口气,下了令。
全军出击。
身后的令旗开始挥动,东吴的伏军从四面八方杀出。
韩当率领骑兵从正面突入,马蹄踏过还在燃烧的灰烬。
周泰领着山坳里憋了一个多月的八千伏兵从斜刺里撞出,正堵在蜀军往山上逃的路口。
陆逊率领步兵从两翼包抄,截断蜀军退路。
黄柄的水军战船沿江而下,专射往江里跳的人,这是一场屠杀。
山口的路,被一个人堵住了。
那蜀将浑身是火灰,矛尖滴血,身边只剩十几骑。
东吴兵冲上去一拨,倒一拨。
那人嗓子都喊劈叉了。
来啊!你张爷爷在这儿!
周泰眯起眼,认出来了。
燕人张飞。
他隔着人堆喊了声。
张将军,降了吧!你家主公早跑远了,你堵在这儿图什么!
张飞直接回他一矛,挑飞了最前面那面旌旗。
我张翼德,不知道降字怎么写!
周泰看他这态度也不劝了。
直接抬手,弩手压上,箭雨一轮盖一轮。
十几骑一个接一个倒,最后只剩张飞一人,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拄着矛还站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火从他背后卷上来,浓烟一裹,那个身影一闪就看不清了。
烟里传出一声闷哼,再没了动静。
周泰想上去看看,无奈烟雾太浓,视线极差,加之前头又有小股蜀军往山口涌,他只得转身堵人。
等杀散这股溃兵回头,浓烟漫天直窜,亲兵恐毒烟攻心,坚决不让他靠近。
他只好坐在马上,朝浓烟那边低了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头盔重新戴正,掉头继续追击刘备。
刘备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他的冠帽掉了,衣服被树枝划破,脸上全是烟灰和汗水。追兵咬在身后,马蹄声和阵阵喊杀声一路跟着他。
主公,前面有路!
亲兵指着前方,那是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崎岖且陡峭。
刘备拼力向上爬。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他回头一看,最后一名护卫被追兵的长枪刺穿了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护卫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
主公......快........走!
刘备没有时间悲伤,转身继续向山上爬去。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唐周站在高处,望着混乱的战场。
视线在人群中搜寻,试图找到刘备的身影,但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和奔逃的士兵。
一名斥候跑来禀报。
都督!发现刘备的踪迹!他正在向山顶逃窜!
唐周眯起眼睛。
派一队人追上去,但不要逼得太紧,必须保活。
斥候怔了一下。
照做就是。
斥候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唐周望向山顶的方向.......刘备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目前不能让他死。
刘备终于爬上了山顶。
他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里火烧火燎的,外伤和心伤都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一个浑身冒烟的残兵连滚带爬摸上山顶,见了刘备,扑通跪下,嚎得不像人声。
陛下……三将军在山口断后,中了好多箭……大火扑上去了…人不见了影踪…小的们救不出来啊……
刘备张了张嘴,悲愤交集,一时发不出声音。
身后追兵的声音听着远了不少,像是要放弃追击,他挣扎着爬起来,望向山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晕厥。
七百里连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各处余火还在烧,黑烟压着山脊,从江边到山脚,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冒烟的残骸,那是他八万大军的葬身之地。
他囊囊自语。
完了……全完了……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想起了关羽,想起了张飞,想起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他没能替二弟报仇,结果连三弟也搭了进去。
如今八万大军也化为灰烬,他们都死了,而他,还活着,这种活着的感觉,比死还要难受。
火势开始慢了下来。
唐周才骑马进入蜀军大营的废墟。
余烬烤人,地上到处是尸体和冒烟的残骸。
战马的铁蹄踩过灰烬,他在一处还烧着的帐篷前勒住马。
帐篷里有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唐周看了很久。
韩当策马过来,神色古怪。
都督。初步统计,蜀军死伤超过五万,被俘近两万,还有桩邪门事。山口抬回来一具尸身,身上插的是咱们的弩箭,周泰认出应该是张飞......可人头没了。
唐周勒住马。
烧死的人,头还能自己飞了?
韩当说:不是烧的,脖子上是刀口,一刀齐根割的,伤口的血还没干透。
唐周没接话,他心中大约猜到什么了。
当天晚上,黄柄水军的快舟追上大营,押来两个人,捎来一只漆木匣子。
两人一个叫范强,一个叫张达,自称张飞帐下牙将。
匣子里,是张飞的首级。
据他俩交代,火起那晚,两人跟着溃兵逃到山口,正撞见中箭昏倒的张飞。
人躺在焦土上,胸口还热乎。
挂孝攻城那顿鞭子,三天的期限和那句先砍了你俩,也还在耳朵里,这人要是活着回成都,那顿打迟早要连本带利算回来。
张达按住肩膀,范强动的刀。
两人换了身伤兵的衣裳,连夜摸下山,抢条渔船往下游漂,没出二十里,就叫黄柄的巡逻船截住了。
一搜出那颗头,两人当场改口,说是来献首投诚的。
唐周听完,盯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这历史的车轮真是说来就来。
拿这个,你们想换什么?
范强把头磕得砰砰响:求都督赏条活路,给个出身……
拖下去。
唐周没等他说完。
卖主求荣的东西,东吴的军营里容不下。先押起来,这种人,日后还有用处。
他叹气感叹一声,特意嘱咐。
首级跟尸身拼好,用最好的棺木,合殓厚葬。
收拢俘虏,清理战场。蜀军的粮草和军械能用的都收集起来,运回江陵。
韩当领命而去。
唐周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拨转马头,向山下走去。
【系统提示:火烧夷陵成就解锁!比肩赤壁的大捷!】
唐周望着远处 ,他知道,这场火攻,将会改变三国的格局。
从今以后,蜀汉再难威胁东吴,他自己也成了东吴手中最重的一枚棋子,这一仗落了幕,更麻烦的事才刚开头。
夜幕降临。
夷陵城外的战场上,火光一点点灭了,只剩下零星的余烬还在黑暗中明灭。
唐周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黑暗中的废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韩当。
都督,您怎么还不休息?
唐周说:睡不着。
韩当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黑暗。
这一战,足以名垂青史了。
唐周说:或许吧。
都督不高兴?
唐周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只想不要被当作黄巾余孽处斩。
后来他想报答周瑜的知遇之恩,想守住东吴的基业,说到底还是想要让自己活下去。
现在,他做到了。
可心里空了一块,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忽然开口。
韩当,你说,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接下来会怎样?
韩当怔了一下:接下来……当然是班师回朝,接受封赏啊。
然后呢?
韩当给问懵逼了,摸了摸后脑勺。
然后……继续打仗呗。曹操还在北边呢。
是啊,曹操还在北边。
走下城墙,留下韩当一个人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