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城东北方向大约六十公里处，一条被伪装网覆盖的土质跑道上，停着最后十四架还能飞行的苏联战斗机。
跑道是工兵在入冬之前秘密修建的，位置选在一片白桦林的边缘。那片白桦林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缓坡延伸了将近两公里，树冠在冬季落尽了叶子，枝干密集交错，从空中俯瞰几乎无法辨认出跑道轮廓。
地勤人员在凌晨四点就开始工作了，气温零下二十二度，金属工具和飞机蒙皮在没有戴手套的情况下触碰就会粘住皮肤。
他们用喷灯烤软冻硬的油管接头，再拧紧，从油桶里抽出最后一批航空汽油注入每架飞机的油箱。
每一滴油都经过了精确计算，刚好够单程飞行的消耗量——这是根据机型在低空满油门状态下的油耗速率严格核算出来的。返程燃料的权重被完全剔除，因为返程本身就不在任务计划内。
十四架伊-16在跑道上排成两列，机头朝向跑道尽头的起飞方向。它们的外形短粗敦实，翼展较窄，星型发动机的整流罩占据了机身前端的大部分体积，固定起落架的支柱在机身两侧形成两条细长的斜线。
座舱是敞篷式的，没有舱盖，飞行员的风镜和皮帽是冬季飞行中唯一的防寒措施，高度表上的读数在寒冷条件下会出现细微偏差。
伊-16小毛驴是苏联空军在三十年代初期的主力战斗机，设计定位是轻型格斗机，强调机动性和近距格斗能力。
它的空重约一千四百公斤，最大起飞重量约一千八百公斤，机身紧凑，翼载荷较低，这使得它在低速转弯和水平机动中保持着不错的灵活性。
动力系统为一台M-25型九缸星型气冷发动机，额定功率约七百五十马力，最高平飞速度在四千米高度约为四百四十公里每小时，在海平面高度约为四百公里每小时。爬升到三千米需要约六分钟。
这款机型的设计理念侧重敏捷性，在低速缠斗中具有优势，但在高速俯冲和加速阶段的响应则会受到结构限制。武器配置为四挺7.62毫米ShKAS航空机枪，两挺安装在机翼前缘，两挺在机头整流罩两侧，总射速约每秒一百八十发。
弹药基数每挺约六百五十发，总持续射击时间约十四秒。油箱总容量约三百五十升，在满油门状态下的续航时间约九十分钟。座舱敞篷，飞行员视野开阔，但在俯冲和高速飞行时会直接承受迎面气流的冲击。
带队的长机飞行员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别洛夫，大尉军衔，三十四岁。他的飞行夹克胸口绣着一枚红星勋。他靠在机翼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看着地勤人员把最后一批子弹箱抬上机翼，装填进机枪的弹链槽里。子弹穿过弹链时发出连续的金属碰撞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别洛夫喝完茶，把搪瓷杯放在机翼上，转身走向机库侧面那间用木板搭成的临时指挥部。里面坐着另外十三个飞行员，大部分都很年轻，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叫谢尔盖，飞行时数不到两百个小时，任务记录里只有三次防空巡逻，没有实际交战经验。
他坐在角落里擦拭风镜，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镜片的每一寸表面都没有瑕疵。他看到别洛夫进来，放下了风镜，和其他人一起站了起来。
别洛夫站在门口，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桌前，把一张航拍图摊开。图上标着珲春机场的跑道走向和停机坪分布，红笔圈出了机库和油库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图上那条跑道上划了一下：我们的目标是这里。珲春机场。他们大部分的战斗机都在那里过夜，天亮之前完成起飞准备。我们要在他们起飞之前抵达目标区，把跑道和停机坪全部炸毁。只有十四架，但他们有几百架——我们不指望全部摧毁，只要让跑道瘫痪几个小时，地面部队就能趁这个窗口调整城防部署。飞行时间约四十到四十五分钟，航程约一百二十公里。返程油量已从总油量中扣除，剩余油料可在抵达目标区后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最终使用方式。
他抬起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这次任务没有护航，没有返航。燃料只够飞到目标区。投弹之后，你们可以选择撞击地面目标，也可以选择跳伞。跳伞之后能不能活下来，看运气。撞上去，一定能带走他们的飞机。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计算过多次的公式。
屋里安静了几秒。谢尔盖把风镜从左手换到右手，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然后抬起头来：大尉同志，我飞长机的右翼。
别洛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把风镜戴好，拉紧了皮帽的带子，转身走出了木屋，脚步声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短促的嘎吱声，很快消失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十四架伊-16的发动机同时启动了。M-25星型发动机在极寒天气中点火时，燃油雾化不够充分，起动机拖动曲轴转了七八圈才成功点燃。
最初几个汽缸的点火间隔不均匀，排气管喷出断续的黑烟和未燃尽的燃油蒸汽。地勤人员站在机翼两侧，用手势引导飞行员确认每个汽缸的工作状态。等转速稳定在约八百转怠速后，浓烟逐渐变淡，在跑道上方的气流中缓慢扩散。
别洛夫在座舱里戴好皮飞行帽，风镜的松紧带勒在耳朵上方，他拉了一下确认松紧，然后把喉麦的位置调整到贴住喉咙。
起落架支柱上的液压减震器在低温中响应偏硬，起飞前的检查顺序在这个温度下会有所调整。他朝地勤竖了一下大拇指，地勤撤走轮挡，退到跑道边缘，举起信号棒左右晃了两下。
第一架伊-16松开刹车开始滑跑。起落架固定，无法收起，轮胎碾过跑道表面的薄冰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机身短粗，重心偏前，在加速到约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时，飞行员轻轻拉杆，机头抬起，主轮在离地瞬间短暂跳了一下，然后整架飞机离开了地面，以缓慢的爬升姿态切入晨光中灰蓝色的天幕。
第二架、第三架紧随其后，间隔压到了三十秒一架，十四架全部升空用了不到七分钟。
编队在机场上方完成了第一个转弯。别洛夫在座舱里通过无线电发布了简短的指令：航向二百一十，高度三十米，编队间距保持五十米。
十四架伊-16调整了队形，在树梢高度成两列纵队，航向笔直地指向珲春方向。翼尖上的航行灯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变得几乎看不见，编队从白桦林上方掠过时，机翼产生的下洗气流在树冠表面留下一道短暂可见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