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城南的燃烧在黎明前逐渐熄灭，但焦土的热气还在从地面升腾，在晨光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扭曲空气。
陈铮在添京指挥部收到前方战报时，目光在那几行伤亡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看到雷战的夜间侦察简报。简报上列着四组坐标，每组坐标后面跟着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人员移动密度高于周边区域，判断为物资转运点或临时集结点。
他把简报翻到第二页，看到了雷战用铅笔加的一句话：如果今晚再来一轮，他们的前线部队就该断粮了。
陈铮放下简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的气息。院子里那排冬青的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绿色。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珲春那边的机场调度室：告诉雷战，今晚的作战批次比计划多一倍。先打运输线，再覆盖城区外围的集结点，让他们没有机会重新组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同一天下午，伯力以西大约五十公里处的一处铁路临时卸货点正在忙碌。
几节平板车厢停靠在一条被修复过的侧线上，车厢里码放着成摞的弹药箱和油桶，旁边停着三辆卡车，每辆车的引擎都在怠速运转。士兵们正在把弹药箱从车厢搬到卡车货斗里，动作很快，箱子在货斗底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批物资是前一天夜里从后方绕路送过来的。铁路桥被炸断后，运输队用平板拖车把物资转运到这段侧线上，又从附近的村庄征集了几辆卡车接驳。带队的中尉站在车厢旁边看着士兵们装卸，手里攥着一张清单，每隔一会儿就低头对照一下数字。
快一点，天黑之前必须送到城里。他朝车厢方向喊了一声，然后低头在清单上划了一个勾。货场边缘没有架设任何防空武器，这一带在空袭中保存相对完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装车和尽快转运的任务上。一列平板车厢在侧线上等待，车上装载着弹药箱和燃料桶。
太阳偏西之后，气温开始下降。白天的融雪在天黑前重新结成了薄冰，卡车的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三辆卡车满载之后沿着通往伯力的土路向南驶去，车灯在暮色中亮起，在空旷的雪原上形成一串缓慢移动的光点。
同一时刻，珲春机场的跑道上，六架P-51D正在进行挂载作业。机翼下方的挂架上安装了比标准型号更长的圆柱形吊舱，在机翼表面形成略微隆起的轮廓。地勤人员在吊舱的支架和机翼连接处逐一确认螺栓松紧，然后蹲在起落架旁边用信号灯逐一向飞行员确认挂载状态。
发动机在寒风中完成了预热，排气口喷出的热雾形成细长的白烟，从机翼两侧被风吹散又聚拢。
雷战站在机库门口，把最后一组坐标数据交给带队长机。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平稳：目标区在伯力以西约五十公里处的铁路侧线卸货点，还有刚才发报确认行驶路线上的运输车队。车队正在向伯力方向移动，预计四十分钟后在铁路转盘位置完成装载。你们的任务是识别并摧毁运输线上的正在行驶或停靠的车辆。
长机接过地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飞行夹克内袋里，转身走向自己的座舱。雷战站在跑道边缘，看着六架P-51D依次滑跑、离地、编队，航行灯在渐暗的天幕中连成一道移动的光链。他退回机库门口，看了眼漆黑的夜空，然后转身走回调度室继续整理数据。
伯力以西，三辆卡车沿着土路继续行驶。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员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远处伯力城方向的火光，那是白天燃烧弹留下的余烬，在夜色中透着暗红色的光。他踩下油门，让车速稍微快了一些。后面的两辆卡车跟得很紧，车灯的光柱在路上形成三个移动的亮斑，在路面上晃动。
四十分钟后，六架P-51D抵达目标区域。飞行员启动机载雷达，电子显示屏幕上开始出现地面目标的反射信号。
操作员通过回波特征确认目标类型与位置：两个明显的强反射信号来自铁路侧线方向和移动中的车队，与侦察情报吻合。长机在频道里报出了目标确认和位置描述：铁路侧线卸货点有一列平板车厢，正在装载。还有三辆卡车正在驶离现场，距离约三公里。
一组打卸货点，二组追车队。长机下达了指令。六架P-51D分成两组，四架转向伯力方向，两架降低高度向铁路侧线飞去。
第一枚航空炸弹落在铁路侧线的平板车厢边缘时，弹体穿透了车厢的木质底板，在车体内部爆炸。车厢侧板在冲击下向外开裂，弹药箱从断裂处滑落，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其中几只在撞击中发生了引爆，爆炸的火光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
旁边的一节油罐车厢在弹片击中后出现了一道裂缝，深色的液体从罐壁渗出，随后在邻近火源的作用下被引燃，形成沿着车体和地面蔓延的持续火焰。铁轨在高温下变形，枕木被点燃，整个卸货区域被火焰照亮。
在侧线卸货点的卡车开始在火焰中燃烧，车厢中的弹药和油料在高温下陆续殉爆。士兵们分散到路沟和土堆后方寻找掩护，几人在撤离过程中被爆炸的碎片击中，在路基旁侧伏倒，没有来得及撤离到更远的位置。
正在向伯力行驶的三辆卡车也在同一时间遭遇了打击。两架P-51D从低空切入，雷达操作员确认了移动目标的航向和速度，将坐标通报给机组，然后机翼下方的机枪开始射击。
第一串子弹从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前方切入，击穿了驾驶室和发动机舱。引擎盖被弹片打穿后，冷却液从散热器破口处流出，在低温下迅速结冰，引擎的功率随之下降。驾驶员松开油门后车辆减速，驾驶员跳下车，弯腰跑向路沟。
第二辆卡车在试图加速脱离时被第二架P-51D从侧方切入，子弹穿透了货斗侧面的挡板，在弹药箱表面形成了多个贯穿孔。
货斗内部储存的弹药在连续命中后被引爆，火焰从货斗上方窜起，形成明亮的高温火柱。卡车的轮胎在高温中爆裂，车体整体停止移动后向一侧倾斜。
第三辆卡车在发现情况后试图转向驶离公路，但土路两侧的积雪在夜晚重新冻结，车辆在驶出公路时在雪地中减速，随后停在了路肩上。
驾驶员从驾驶室跳下来，沿路肩向反方向跑去，消失在夜色中。车厢被子弹击中后，弹药箱正在持续燃烧，火焰在货斗内部逐渐蔓延。
在铁路侧线方向，火焰已经开始沿邻近的田野蔓延。冬小麦已经干枯，火线以缓慢的速度向两侧扩展。伯力城方向有人影在远处出现，可能是在观察火势和确认路线是否安全。运输中断将在短期内对前线造成压力，具体影响仍需根据后续补给情况来判断。
雷战在珲春调度室里收到了编队返回的消息。带队长机的简短汇报确认了以下情况：铁路侧线卸货点被摧毁，三辆卡车中有两辆被确认无法继续行驶。他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些位置，然后用红笔在这些标记点之间画了一道线，将伯力城和铁路线之间的补给路线完全切断。
当天夜里，第二组B-29机群从珲春升空，沿着黑龙江方向飞行。这批任务的目标并非伯力城区的建筑物，而是伯力以东的一段河面。
投弹手在瞄准具里锁定了河道中被冰雪覆盖的断面，然后按下了投弹按钮。凝固汽油弹从机腹脱落，在下落过程中保持稳定，在距离冰面一定高度时引爆，胶状燃烧剂以扇形覆盖了河道上大面积的冰面。
火焰在冰面上扩散，覆盖了从河心到两岸的较大范围，火焰在冰面上持续燃烧，在低温下仍然保持较长的持续时间。
图们江支流的冰面被燃烧弹覆盖。胶状燃烧剂附着在冰层表面持续燃烧，火焰在夜风中沿着冰面缓慢蔓延。冰层在持续高温下逐渐变薄，冰层内部的气泡在受热后膨胀，形成贯穿冰层的裂纹。
当热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冰层在部分区域发生破裂，裂口处露出正在流动的河水，河面在火光照耀下呈现出暗色的反光。
火焰持续燃烧了几个小时，河道中的主要冰面被部分融化，露出狭窄的水面通道。这条河道原先可用于运输物资和部队调动，冰面的融化使该路线无法通行，切断了城北苏军预备队向城区方向转移的水上补给线。
两岸的部分河岸植被和灌木也在燃烧中被引燃，火线沿着河岸延伸，在夜色中勾勒出河道弯曲的轮廓。
在伯力城北的一处临时集结点，苏军第二梯队的指挥官站在帐篷外面，望着南方河面方向。
夜空中那道持续燃烧的亮光在地平线上拖出一道低垂的橘红色弧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在封河。他们把最后一条路也封了。
当天夜里，苏军前线部队在一段时间内收到了断断续续的通信信号，随后通信中断，无法与后方取得联系。
弹药和食物补给短缺的情况开始显现。伯力城内的防线逐渐向城区中心方向收缩，部分街垒因缺乏弹药和人力而被迫放弃。
布柳赫尔元帅在地下指挥所里翻看着当天各部队上报的物资消耗数据。这些数字在纸面上排列整齐，他看到食物储备的估算数字比昨天又下降了一格，但那个数字后面没有标注，也没有标注需补充。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继续在灯下查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