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添京,风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寒意。
院子那排冬青的叶片上,冰壳在中午时分化开一道细缝,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在泥土表面砸出细密的凹痕。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墙根那排刚冒头的草芽照得发亮。
方文远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夹着一只铁皮文件夹,走到陈铮面前站定,把文件夹翻开。
他开口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要把几天积攒下来的信息在最短的时间里倒干净:西伯利亚铁路的货运班次,从上个月中旬到现在,比正常水平多出一倍有余。从叶卡捷琳堡到赤塔这一段的车辆编组密度,已经接近战争时期的动员标准。伯力方向的物资转运站,过去两周内接收了至少五批次的弹药和燃料,每批次的规模都在标准补给基数的两倍以上。
陈铮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资料用钢笔写在几张白纸上,字迹端正,数据后面跟着方文远用铅笔画的箭头和问号。他把文件还给方文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指挥部大楼方向走去。
作战室里五个人都到齐了。
陈铮在主位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毛熊那边的物资调动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模式不是常规补给,是战前储备。沈默的渠道确认了,伯力的物资转运站最近两周的接收量超过了正常补给基数的两倍。弹药箱和燃料桶的封装批次号对应的是去年年末生产的那批,不是库存货。说明他们从去年入冬就已经在准备了。
雷战把铅笔横搁在耳朵后面:铁路线已经被我们侦察机盯上了,轨道走向和车站位置全部标在图上。如果他们要动手,西伯利亚铁路是唯一的补给线,掐断它就等于掐断了他们的输血管。
所以必须先动手。陈铮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从雷战脸上扫到孙立成,再到楚天雄,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打,我们就成了被动接招的一方。趁他们还在做最后的集结,先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和后勤节点,把整条铁路线切断,把伯力变成一座孤城。
他从桌面上拿起那张边境态势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图上的边境线用蓝笔标了一遍,苏军一侧的已知据点用铅笔圈了圈,有三处被红笔着重圈过。陈铮的手指从珲春的位置出发,沿着边境线向北移动,停在伯力的位置上。
第一波,全由雷战负责。B-29分成三组,一组炸伯力城外的物资转运站和弹药库,一组炸海参崴方向的港口设施和通讯中枢,一组炸铁路沿线那些关键的桥梁和隧道交汇点。P-51D在轰炸之前先扫一轮前沿机场和防空阵地,确保B-29进入的时候高射炮已经哑了。
雷战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前沿机场那边需要提前标定坐标,侦察机已经飞过三趟,地面标定和航拍图全部对过了,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第一批架次预计在凌晨四点半进入目标区上空,天亮之前完成第一轮打击。
陈铮点了点头,转向孙立成和楚天雄:地面部队在空袭之后推进。孙立成的第一军从珲春方向正面展开,楚天雄的第二军从侧翼沿图们江以北包抄,切断伯力通向海参崴方向的退路。两路推进要压住节奏,不能太快散了队形,也不能太慢给了对方重新组织防御的时间。
孙立成往前探了一下身,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手指在珲春以北的一片开阔地带上点了一下:这片地形适合装甲集群展开,豹式坦克在平地上的机动优势能发挥出来。但我需要确认一个事情——空袭之后对面的指挥系统能瘫痪到什么程度?如果他们还能组织起成规模的坦克反击,正面推进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雷战接过话头:第一轮空袭的目标清单里,伯力城内的远东军区司令部排在前三位。B-29用的是五百磅高爆弹加延时引信,地面塌陷之后通信线路会被切断。如果他们还有备用指挥链路,P-51D的第二轮扫射会覆盖备用通讯站。前后两轮间隔大约二十分钟,够把他们喘气的空档堵死。
楚天雄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问了一个更具体的实际问题:第二军从侧翼包抄的时候,需要一个沿途的物资转运点。图们江以北那片区域没有现成的补给站,弹药和油料从后方往前送的话,运输距离超过四百公里。如果路上天气突变或者道路被炸断,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会受限制。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已经在珲春东北方向选了一个备用的物资转运点,位置紧靠铁路支线末端,距离第二军推进路线的最近点不到三十公里。油料和弹药已经开始分批前送,预置量足够支撑连续推进三天的消耗。
陈铮接过话头:另外还有一件事。伯力靠近黑龙江,那一带的水域条件适合内河舰艇活动,不适用于大型军舰。调一批吃水浅、火力强的浅水重炮舰和内河炮艇,可以从黑龙江上游切入,在攻城阶段提供直射火力支援。编队的组建和航路规划已经完成了,暂时隐蔽在黑龙江我方一侧的支流里。攻城阶段他们可以从水路抵近伯力河岸,用主炮直接覆盖城区的防御工事,配合正面进攻和侧翼包抄形成三面合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物资转运点、内河舰队的航路、各部队的推进路线和波次配合,这些细节方文远手上都有完整的书面方案。你们各自回去把方案过一遍,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明天之前报上来。
作战室的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几声响,大家陆续走了出去。
赵铁柱最后一个站起来,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搭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第六军的训练要不要调一下强度?
陈铮说不用调,按正常节奏走,赵铁柱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人走之后,作战室里安静下来。方文远在桌边把散落的文件和地图收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陈铮还坐在原位,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那排冬青上,叶面上的冰壳已经化了大半,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叶片上反着碎亮的光。
开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窗外远处,添京机场方向传来一声引擎试车的轰鸣,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晨光里散开。
当天夜里,一辆没有标识的吉普车沿着珲春以北的土路向东行驶了大约四十公里,在黑龙江的一处支流河湾旁边停了下来。
河面宽阔,水流平稳,岸边长着茂密的灌木丛,从空中很难发现河道里停泊着什么。几艘灰绿色的浅水重炮舰静静泊在支流的阴影里,船体吃水线以下的涂装与河岸的泥滩颜色几乎一致。
舰队的指挥官姓赵,站在其中一艘炮舰的甲板上,借着月光最后一遍确认航路图。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沿着江道的弯曲反复描了两遍,确认了几个关键的转弯点和水深标记。他看完之后把航路图折好放进口袋,对旁边的大副说了一句:发动机冷启动测试安排在明天凌晨,确认无误后保持待命状态。大副应了一声,转身沿着甲板往轮机舱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伯力城内远东军区司令部的地下指挥所里,布柳赫尔元帅正在与几位高级参谋进行战前最后一次态势会议。
他面前铺着一张军用地图,蓝色铅笔的标线从黑龙江沿岸向西延伸,形成多道平行的防御弧线。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俄语带着西伯利亚特有的低沉尾音:纵深防御的工事群还要再加固一层。城北的那段反坦克壕沟,宽度必须加到六米,他们那种重型坦克的重量对壕沟跨距的要求比我们预期的更高。他用笔尾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物资储备的分布要前移,不能全部堆在后方的转运站里。如果铁路线被切断,前线的补给链条至少要能独立运转七十二小时。
地下指挥所的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值班参谋的报告,称边境侦察分队观察到珲春方向的夜间灯火比前几日明显增多。
布柳赫尔听完之后没有做出特别的指示,只是合上地图说了句保持观察频率,每两小时汇报一次,然后起身走出指挥所,沿着通向地面出口的台阶往上走去。
伯力城内的街道在初春的夜晚很安静,几盏路灯把积水的地面照出斑驳的反光。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正在变薄,能看到对岸的轮廓模糊地浮在夜色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模糊的暗色后面缓缓成形。
一周之后,珲春以东那条临时跑道上,地勤人员正在完成最后一轮弹药挂载检查。P-51D和B-29的发动机在寒风中完成了一次同步暖机,四台星型发动机并排运转的轰鸣声持续了十五分钟后同时熄火,排气口喷出的热雾在晨光中凝成一片淡白色的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