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添京，白昼开始变长了。
天亮得比一个月前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傍晚的天色也退得慢了一些。院子那排冬青叶片上的冰壳在中午时分偶尔会化开一部分，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在泥土表面砸出细密的凹痕。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墙根底下响着，但频率似乎没那么密集了，炉膛添柴的间隔也拉长了一些。
方文远这天上午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而是抱了一摞。那摞纸用一根细麻绳拦腰捆了一道，堆在桌角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才稳下来。
各地站点的汇总报告，东京、海参崴、柏林、新加坡，这四份是加密的，另外还有几份从其他渠道转来的周边情报。沈默那边加急译出来的，说让你先看。方文远站在桌边把绳子解开，四份报告按顺序排开，东京站昨天刚到，海参崴站是前天到的，柏林和新加坡的时间更早一些，但内容都不长。
陈铮在桌边坐下来，先拿起东京站那份。纸页是那种薄薄的打字纸，边缘裁得很齐，几段话，工整地排下来。
报告的内容比之前几封更具体：日本内阁在流求失守之后的内部分歧已经公开化了。一部分人主张把残余的海军力量向北方集中，以应对可能的俄方南下；另一部分人认为陈铮的威胁才是首要的，向北收缩等于把南面的海路拱手让出。两派在陆军省和海军省的会议上吵了多次，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方案。但报告末尾有一行备注，是联络员用铅笔加写的：北方派的声音在最近一次会议上占了一些上风，虽然没有形成正式决议，但方向已经定了。
陈铮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备注，然后放在左手边，拿起第二份。
海参崴站的报告比东京站的更短，只写了一件事：毛熊远东军区在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的前沿补给站，过去两周内完成了至少三轮物资转运。转运的数量和频率都比正常补给标准高出不少，伪装成日常物资的运输，但从接收站卸货和分配的方式来看，更接近于战前储备的节奏。报告末尾没有结论，只是陈述了观察到的现象。
柏林站的报告篇幅最长，内容相对更宽泛：德国方面通过技术合作渠道了解到，毛熊西部军区的部分部队正在向乌拉尔方向调动，但规模有限，更像是常规轮换而非增援。报告推测，毛熊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远东方向，欧洲方向的调动可能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或维持西线兵力均衡。
新加坡站的报告最短：英国驻军轮换节奏正常，没有明显变化。港口内近期停靠了几艘商船，但军事舰艇的数量没有增加。东南亚航道的船只进出记录显示，整体航运量稳定。
陈铮把四份报告全部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整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安静了大约十几秒。方文远站在桌边没有出声。
海参崴站的报告说了什么？
毛熊的物资转运频率和数量都超出了正常范围。如果只是常规补给，节奏应该更平稳，不会在短时间内这么密集地连续走几轮。
陈铮坐直了，把四份报告重新按顺序排好，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边境态势图，在桌面上摊开。图上已经标注了哨所位置、第二军的待命区域、珲春以北的备降场位置，以及那条从图们江延伸向东北方向的铁路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角那支红笔，在边境态势图的北端画了一道线。线从珲春出发，沿着铁路方向一路向北延伸，穿过中间那些尚未标注的地名，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他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圈旁写了两个字：伯力。
方文远站在桌边，目光从那道红线上扫过去，停在那两个字上。陈铮放下笔，没有说话，把那四份报告收拢起来，连同那份边境态势图一起，放回了抽屉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的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把纸条叠好放回去。
他说：气温要回升了。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越来越密，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该到账的都会来的。等地面化冻了，不管是铁轨还是坦克履带，都能跑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