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军满编的消息传开之后,各地征兵站门口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多了一截。
添京城西那处旧校舍改成的征兵站,门口的队伍从院子里一直排到了巷口,沿着墙根拐了个弯,尾巴扎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底下。
负责登记的干事已经从四组加到了六组,从早到晚轮班,中间只歇了半小时吃饭,登记表还是摞得一天比一天高。
方文远是在一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把各征兵站汇总上来的数据整理成表之后放在陈铮桌上的。表格做了好几页,每一页对应一个地区,末尾是合计栏。他站在桌边等陈铮看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按目前的报名速度,第六军的架子今年夏天之前就能搭起来。
陈铮靠回椅背,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看了方文远一眼:第五军才刚满编。物资、装备、训练场地、教官,全得重新配。你算过没有,第六军满编需要多少资源?
算过了。按第五军的标准,装备需要从兵工厂和仓库里调拨一批,训练场地可以利用现有的旧营区和靶场,教官从各部队抽调。按照这个方案来推进,压力会有,但没有到不能承受的程度。
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按目前的报名速度,加上各地已有的训练基础,第六军的扩编可行性已经通过了初步评估。
陈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排冬青上。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叶片上的薄霜表面反射出一片细碎的亮光。他坐直了,重新把那份汇总表拿起来翻了一遍,每一页的数字都扫到了,然后合上放在桌角。
那就启动。征兵站从现在的五个扩展到十个,覆盖全部新光复的地区。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第六军的番号和编制怎么定?
就按照我们之前组建第五军时确立的成熟模板来走。部队构成上,依然以步兵作为战斗力的核心与主体,同时配属一个具备独立作战支援能力的炮兵团,以及建制完整、功能齐全的后勤保障与运输单位。至于军长这一关键指挥岗位的人选,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招募工作基本完成、兵员初具规模之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量、慎重选定。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把第六军的组织架构、指挥体系和基本框架先搭建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骨架,然后再依据这个骨架,系统性地往里填充合格的兵员和装备。
征兵站的扩展工作推进得比预想的要迅速、顺利得多。添京总站在接到上级关于增设站点的明确通知之后,立即高效运转起来,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迅速完成了全部五个新增站点的实地勘察选址、场地协调落实,以及相关登记、体检、后勤保障等专职人员的调配与部署工作。
新增的五个站点分别设在沈阳、苔北、那霸、平壤和长春,每个站点配了三到四名登记干事和一名医疗体检员。
方文远让人起草了一份新的招募通告,内容经过仔细斟酌,力求清晰、务实,然后统一印制下发到各个新设的站点。
这份通告的措辞比之前的版本更为精炼、直接,摒弃了任何可能带有煽动性或夸大其词的表述,只平实地列出了几个最基本、也是应征者最关心的事实承诺:入伍后管吃管住、军饷按时足额发放、训练或作战受伤能获得及时的医疗救治、若不幸阵亡家属将按规定领取抚恤金。通告的末尾,用加粗醒目的字号印了一句硬性要求:“报名者需年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无不良行为记录。”
通告贴出去之后,各地的报名人数继续增长。东北那边的征兵站设在长春城外一处旧兵营里,来报名的人里头有不少是林区和矿区出来的年轻人,身材高大,抗冻能力强,体能测试的通过率比其他地区高出一截。
一个从长白山深处赶来的年轻人填完表之后,负责登记的干事看到他虎口和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便随口问他以前干什么的。
他说在林子里跟父亲打过猎,冬天能扛着猎物在雪地里走几十里路。干事在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圈,然后问他愿不愿意参加特种训练。他问特种训练是什么,干事说就是比其他兵多练一些东西。他想了想,说只要管饭就行。
苔台那边的征兵站设在苔北港附近一处旧码头的仓库里。来报名的人里头,有不少是渔家子弟,水性好,熟悉沿海地形。登记表上那一栏,很多人填的是会游泳能驾船识潮汐。
有人问为什么来当兵,回答倒也简单:港口修好了,有活干了,但不能让活再被抢走。方文远后来看到这句话时特意把它单独抄了下来,夹在征兵档案的附页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流求那边的征兵站开张稍晚,因为岛上的行政体系还在完善。第一周报名人数不算多,第二周起开始明显增加。来报名的人里头,有些是港口修复工地的工人,有些是之前明光会的成员,还有一些是从周边离岛过来投奔的。
向怀远亲自去了一趟征兵站,在门口站了一个上午,看着来报名的人填表、量身高、测视力,没有进去,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后来他给方文远发了一封短电,只说了一句:流求这边的报名者成分比预想的杂一些,但都是真心来的。
镐丽那边的征兵站设在平壤城外一座旧校舍里。来报名的人身材普遍结实,可能是常年干重活攒下来的体力,但识字率偏低。
方文远让人在当地增设了文化课,每天下午安排两节识字课,要求所有新兵在基础训练期间同步完成课程。
征兵工作推进的同时,训练体系的升级也在同步进行。赵铁柱牵头修订了新兵训练大纲,在原有基础上新增了三个科目:冬季生存、极寒射击、冻土工事构筑。冬季生存科目包括如何在低温环境下搭建临时掩体、识别可饮用的雪层、处理冻伤和失温等基础内容。
极寒射击科目则要求在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条件下完成基础射击训练,包括低温对弹道的影响和枪械在低温环境下的保养维护。
冻土工事构筑科目由工兵营出技术指导,教新兵如何在冻硬的地面上用爆破和工具快速挖掘掩体和战壕。这些科目之前在第五军的训练中就已经开始试点,效果不错,赵铁柱把试点的经验整理成文,直接写进了第六军的训练大纲里。
教官的抽调也在同步进行。方文远从各部队选了一批骨干,分配到新增的训练场地担任教官。第一批抽调了六十多人,大部分是在第五军训练期间表现突出的老兵和士官,熟悉新训练大纲的内容和节奏。
陈铮是在征兵站扩展之后的第十天,突然决定去一趟训练营的。
那天早上他吃完早饭,蹲在院子里那排冬青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弄叶片上的冰壳。方文远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当天的简报。陈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了一句:走,去训练营看看。不用提前通知,到了再说。
吉普车在城北新兵训练营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训练营的场地比第五军那个更大一些,但设施相对简陋,营房还是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排列在场地西侧,帐篷之间的走道上铺了碎石子防滑。场地中央有一片平整过的雪地,上面画着训练用的标线和靶位标志。
几队新兵正在做战术推进训练,穿着灰白色的伪装服,在雪地里排成散兵线向前移动。带队的教官蹲在侧翼,手举信号旗,偶尔用短促的口令调整队形。推进的速度不算快,但队形保持得还算整齐,新兵们落脚的节奏基本一致。
陈铮没有走近,在场地边缘的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旁边站定,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一队新兵正在穿越一道低矮的障碍网,有人动作慢了一些,被教官喊了一声加快速度,但没有人掉队。
另一队新兵蹲在雪地里练习低温条件下枪械的快速拆装,戴着厚手套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和枪机之间移动,动作有些笨拙,但看得出来已经在进步了。
有一个年轻的新兵拆装完成之后,端着枪站起来,在教官的指令下完成了一轮射击,命中率还行,旁边的老兵轻轻说了一声。
方文远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陈铮在看什么。风从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汗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人正在调试一台新配发的电台,喇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着调试员的声音:呼叫后方,呼叫后方,通话测试中,请回复。
陈铮站在榆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队新兵完成了训练动作、在教官的指挥下整队集合,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不错。他说,这批人的底子比第五军的还要好一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只是样子还不太好看,但底子确实是有的。再过一两个月,等他们把这些科目练熟了,拉出去就能用。
他转身朝吉普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收拢装备的身影。他们已经围在教官身边,蹲在雪地里,其中一个捏着耳朵,另一个在比划动作,像是在复述刚才训练的要点。
回去跟赵铁柱说一声,第六军的训练强度不用降。看他们现在的状态,还能再加一成。
方文远跟在后面,应了一声:好的。吉普车发动之后,车窗外训练营的轮廓在雪地上逐渐变小,那些灰白色的帐篷和移动的身影融进了午后的天光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