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作战命令下达以后，凌晨三点四十分，珲春以东那条临时跑道上的地灯全部亮了起来。
光柱在零下八度的空气里像是冻住了，照不出多远，只能把跑道边缘那排油桶和弹药箱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模糊的亮边。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黑龙江方向那种开阔水面特有的潮气，把跑道尽头那面信号旗吹得笔直地展开，旗面上的金色闪电标记在昏暗中微微反着光。
雷战穿着飞行夹克蹲在跑道边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已经在那个位置蹲了将近二十分钟了，期间没有站起来过，脚边的碎石子地面上落了一层薄霜。
地勤人员推着最后一辆弹药车从他面前经过，车上的航弹用帆布裹了，只露出尾翼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等到那辆车过去之后才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那架P-51D走过去。座舱盖已经打开了，一名地勤正蹲在起落架旁边用手电筒照刹车盘，另一名趴在机翼上检查副翼连杆的螺栓松紧。
雷战没有说话，从机翼前缘绕过，踩着起落架的支撑点翻进了座舱。他坐下来之后先戴好耳机，然后伸手依次碰了一下仪表盘上的几个关键读数------高度表、空速表、油压表，指尖在每个表盘上停了一瞬，确认指针都在正常范围内。
四点钟，第一批十二架P-51D的发动机同时启动了。梅林V-1650液冷发动机在极寒天气里点火时发出了几秒钟的刺耳尖啸，然后转速逐渐趋于平稳，螺旋桨从慢速旋转的模糊圆盘逐渐变成了一个稳定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圆环。
十二台发动机的排气口喷出的热雾在跑道上空凝成一片淡白色的薄云，被螺旋桨搅散又聚拢，在灯光下缓慢翻涌。
雷战在座舱里做了最后一个检查，然后朝跑道上那个手持信号棒的地勤竖了一下大拇指。地勤回应了一个同样的手势，把信号棒交叉晃了两下，然后侧身让出了跑道方向。
雷战松开刹车，P-51D开始向前滑跑，机身逐渐加速，在跑道上拉出一道越来越快的身影，然后在跑道尽头抬轮离地，银灰色的机头在夜色中向上扬起，起落架收进机腹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咬合声。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间隔压到了二十五秒一架，跑道边缘的地灯在机身上拉出一段段流动的光影。
十二架P-51D全部升空用了不到六分钟，它们在基地上空完成了第一个编队转弯，航行灯在夜空中排成一列缓缓移动的光链，然后朝着东北方向切入云层下方，很快被那片墨蓝色的天幕吞没了。
二十分钟后，第一批B-29开始在另一条跑道上滑跑起飞。它们的体量比P-51D大了好几倍，发动机启动时低频的轰鸣声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隔着几百米仍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抖。
雷战没有坐进B-29的座舱里，他的位置在高空，在最前面。B-29编队在他的指挥链路的末端依次升空，按照预定航线散开，飞向各自的目标区。
第一批B-29编队在凌晨四点五十分进入伯力外围空域。
飞行高度维持在七千五百米。机舱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舷窗边缘结了一层薄霜，但机舱内的增压系统维持着正常的工作状态，发动机转速平稳，仪表盘上的各项读数都在绿色范围内。领航员每隔几分钟报一次方位和修正角度，把编队精确地控制在预设航线上。
第一组的目标是伯力城以东大约四十公里处的物资转运站。那处转运站建在铁路支线的末端，紧挨着一片开阔的货场，堆着成排的弹药箱和燃料桶，上面盖着帆布，夜航灯的微光把它们的轮廓勾勒出一片密集的方形阴影。货场边缘停着几辆正在装载的卡车，车灯在黑暗中亮着，发动机冒着怠速运转的白烟。
B-29编队从高空进入投弹航线的时候，地面的高射炮还没有开火。苏军的防空观察哨在编队接近到大约十五公里的距离时才捕捉到那些微弱的雷达信号，值班员抓起电话向防空阵地发出了警报，但传递的速度不够快，等到炮手从掩体里冲出来、爬上炮位调整仰角的时候，第一枚炸弹的尖啸声已经从头顶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