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结束后大约十五分钟，雷战指挥的第一批P-51D开始进入低空扫射阶段。他们的目标不是固定的建筑，而是在轰炸中幸存、正在尝试向后方疏散或者重新集结的地面部队。
从高空俯冲下来的时候，机翼下方的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弹痕，把那些正在沿公路和铁路线移动的车辆和人员从地面标记中逐一点名扫除。
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试图加速通过被炸断的铁路桥旁边那段临时便道，在接近便道入口的时候被一架P-51D的机枪火力拦腰截断，油箱被击穿之后引燃，火焰在几秒之内就把整辆卡车吞没。
车厢里的弹药开始殉爆，弹片和碎屑向四周散射，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浅坑，大小不一，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上洒下来一把细碎的钉子。
伯力以东大约三十公里处，一支试图从侧翼增援城区的苏军摩托化步兵营在公路上被截住了。
他们刚刚接到前方铁路被切断的消息，正在调转车头寻找备用路线，几架P-51D从云层边缘切入，以几乎贴着树梢的高度俯冲而至。
第一轮扫射把最前面的几辆卡车打停了，引擎盖被打穿之后冷却液泄漏，白色蒸汽从破损的散热片中升腾起来。
后续的P-51D依次进入，沿着公路的走向把整个车队从头到尾犁了一遍，那些试图跳下车寻找掩体的士兵在空旷的路面上几乎没有藏身之处。
海参崴方向的目标区在同一轮次中遭受了覆盖性打击。港口设施的油库被高爆弹炸穿之后燃起了大火，火焰从破损的储油罐顶部喷涌而出，形成一根粗壮的火柱，在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
几艘停泊在码头边的小型舰艇被爆炸的碎片和引燃的燃油波及，有一艘巡逻艇的甲板被一块大尺寸的碎片切入，碎片卡在甲板和上层结构之间，像一把插在木块上的大刀。
码头的吊车被冲击波震得轨道位移，整台吊机在轨道上倾斜了大约二十度，吊臂缓缓垂下来，几乎贴近了水面。
返航的指令是在第一轮打击全部完成后发出的，时间大约是清晨六点二十分。雷战在高空盘旋了几圈，确认各编队的完成情况后，在频道里说了一句：所有编队已完成投弹目标。各组按备用航线返回。航路上可能存在残余防空火力，保持编队间距，低空通过云层缺口，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制高点观测视野中。
随后他将频道转为内部通信，将返航路线和规避要点发给各架P-51D，自己则调整了飞行姿态，沿着一条向东南方向延伸的云层间隙切入，以规避可能的尾追观测。
编队在返航途中保持着无线电静默，只在航道调整时发出信号灯提示。雷战在航线转弯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的天际线------天已经开始放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地平线边缘漫上来，在云层的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的亮边。那层金色的光亮在晨雾中显得柔和而遥远，仿佛与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七点过后不久，第一架P-51D的起落架触到了珲春跑道的冻土表面。雷战在座舱里松开油门，让飞机滑跑减速，尾轮着地之后他推开了座舱盖，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翻了一下。
他摘下耳机挂在座舱边缘，翻出座舱跳到地面上，脚踩上碎石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薄而脆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片被冻裂的跑道边缘混凝土碎块，灰白色的断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地勤人员已经跑过来检查起落架和机翼表面的状态了。雷战站在起落架旁边，没有急着脱飞行夹克，面朝着东方晨光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机从座舱边缘取下来挂在飞行夹克的拉链上，转身朝营房走去。
在距离珲春大约五百公里的伯力，晨光正在照亮一座刚刚遭受过重创的城市。城东转运站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黑烟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向升腾的烟柱，被初升的阳光照出一种介于灰色与橘黄色之间的颜色。
西伯利亚铁路的断裂处堆积着翻起的铁轨和枕木，边缘被高温烧得发黑，断面泛着金属疲劳后的暗色光泽。
远东军区司令部的地下指挥所里，布柳赫尔元帅还在那盏应急灯下面坐着。无线电频道上依然只有杂音，通讯班尝试了几次都没有建立起新的联络。
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已经被炮击震得歪斜的地图，图面上那几枚代表指挥节点和物资集散地的蓝色图钉已经失去了与后方的联系，像是被风吹过的棋盘上散落的残子。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枚被他拔下来的图钉，放在手掌里转了转，看了一眼，然后搁回桌面上，没有做任何标记。
当天下午三点，一份用明码发回的加急电报送到了添京指挥部，发送方是珲春前进指挥所的通信中继站，电文简短：所有出击的B-29和P-51D均已安全返航，未出现损失。地面确认的摧毁情况符合预定计划，伯力方向的铁路、通讯和物资节点均已完成覆盖。
陈铮看完了电文，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多说什么。然后拿起桌面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空袭结束了。他们现在通讯断了，补给线断了，前沿机场的防空火力也清了。珲春以南的路面已经化冻了，地面可以动了。
对面传来孙立成的声音，短促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