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流求。当天夜里,吉普车渡海到了那霸港。港务局二楼的灯还亮着,郑远帆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第三舰队的巡航日志。他看到陈铮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上的一块空间。
舰队上个月的出航记录,大小舰艇合计八次巡航,总航程超过六千海里。郑远帆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篇已经汇总了多次的数据,大和号和武藏号各出航两次,航速和机动力在冬季条件下表现正常,未发现因低温导致的机械故障。航母的舰载机起降训练保持了每周三次的频率,夜间起降也在推进,目前有大约四成飞行员完成了基础夜航训练。
陈铮在桌对面坐下来,翻开那本巡航日志看了几页。日志记录得很细,每次出航的时间、路线、天气和海况都标注了,遇到异常情况还会加一段备注。他翻到十一月底那条记录时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与那国岛以北海域发现一艘不明国籍渔船,长时间驻留,距我方警戒线约十海里。跟踪观察两小时后,渔船转向离开,未再靠近。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问号,合上日志推到郑远帆面前。
郑远帆看了一眼那个问号:那艘船后来没有再出现。判断是气象船或者民间渔船偏航,不是针对性侦察。但那一带海域后续的巡航已经加密了,每次出去都走那段路线。
陈铮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夜色中的那霸港锚地舷灯连成一片,大和号和武藏号的轮廓在黑暗中格外庞大,像是两座蹲伏在水面上的铁山。更远处的翔鹤号和大凤号的甲板指示灯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排成两列平行的光点,稳定的频率,一看就知道是系统生成的操作习惯。第三舰队的战备状态现在是几级?
二级。人员和装备二十四小时待命,燃料和弹药满仓。如果需要升级到一级,两小时内可以完成全部舰艇的出港部署。
那就保持二级。开春之前不动,但随时能动的状态不要松。陈铮转身走回桌边,流求本地的民情怎么样?
郑远帆想了想:基本稳定。港口修复的进度让很多本地人看到了希望,以前码头上的活都是日军指派,现在改成自愿报名按日结算工钱,来的人比需要的多。向怀远那边的人也在帮忙协调民间事务,港口区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商铺陆续开门,渔船也开始出海了。有人跟我说,这种日子比日军在的时候强多了。
陈铮在流求待了两天。除了在港务局看巡航日志和驻防简报,他还沿着那霸港区东侧那些重新铺好的路面走了一圈,在一处刚修好的渔船泊位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缆桩底部的固定螺栓,用指节敲了敲钢板的厚度。
第三天清晨,那霸军用机场。一行人又坐上了那架运输机,目的地珲春。这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他留出时间最多的一站。
到达珲春的野战机场后,早有车辆在此等候,一行人又坐上了吉普车,驶离了机场。
车在珲春城外一处营房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复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那件灰绿色的旧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到陈铮跳下车,他没有敬礼,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握了一下。
前沿观察哨从十个增加到十四个了。最远的一个设在距边境线不到两公里的山坡上,视野覆盖了俄方一侧大约二十公里的纵深地带,还能看到伯力方向上的一条铁路支线末端。那边的车次变化,他们每天记录一次。赵复进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寒暄。
陈铮跟着他往营房里走,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进了指挥室。指挥室不大,墙上挂着大幅的边境态势图,图面上贴着十几枚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观察哨的位置和俄方一侧已知的据点和交通节点。
新增的四个哨所配了新型低温设备,电台也是新款,电池续航比老款长了一倍,零下三十度也能正常使用。赵复进走到图前面,用手点了点北面几个位置,目前已经可以在任何天气条件下保持通联,风雪天也不中断。
陈铮站在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哨所布置的具体细节,而是偏过头看了赵复进一眼:你这边的人手够不够?
赵复进沉默了一秒:现有的够用。但如果春天之后有动作,就需要再从后方补充一些。不是缺打仗的人,是缺能待在雪地里长期驻守的人。
到时候会补充。陈铮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把他衣领吹得翻了一下。窗外是一片白色的雪原,远处有几个哨所烟囱里冒出的灰色烟气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上午笔直地戳向天空。铁路上月的进度还行。添京到沈阳那段已经铺完了,沈阳到长春的也在推进。老邢那边说,开春之前能把整条线路的骨架搭起来,到时候物资和兵员的转运就不成问题了。
赵复进站在桌边没有动,听他说完之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陈铮在珲春的临时住处里翻看方文远带来的那份治下十项指标汇总表。纸上列着识字率、道路通车里程、医疗覆盖率、税收完成率等十项数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统计范围和截止日期。大部分指标都比三个月前有所增长,有的涨幅明显,有的只是小幅上升。
他看着那一行行数据,又看了看窗外。夜空很澄澈,一颗星星都没有,整个天幕像一块深色的绸布被拉紧了。远处某个哨所方向的灯光在雪原尽头亮着,隔着一片空旷的雪地,那点暖黄色的光在墨蓝色的背景上像一颗钉在天边的钉子。
第二天天亮之后,陈铮在珲春城外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雪原上正在进行的日常训练,一个排的士兵在雪地里做战术推进,没有口号,只有脚踩雪地的沙沙声和偶尔短促的口令。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那些穿灰白伪装服的身影照得轮廓分明。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转身坐回了吉普车。
回添京的飞机上,陈铮手里捏着那份治下十项指标的汇总表。路边那些村庄的屋顶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轻轻拉成一道细长的灰线,然后散开在天光里。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他伸手擦了一小块出来,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落依次往后退。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十项指标里,有一项没写进去。
方文远在驾驶座上问:哪一项?
人心的变化。陈铮把汇总表折好放进口袋,老百姓看到政俯在动,看到学校在开,看到路在修,看到卫生所在诊病。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比任何动员都管用。等开春之后真有什么事,他们站哪边,是看我们这一冬干了什么。而不是我们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