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京的雪在十二月中旬停了三天，气温从零下二十七度回升到零下十几度，院子里那排冬青叶片上的冰壳开始融化，顺着叶尖往下滴。
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铮正蹲在暖气片前面剥一颗橘子，橘子皮撕成碎条丢在窗台上，一股清冽的香气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把手里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方文远在桌边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推到他面前。行政干部培训班第三期昨天结业了。结业考核通过率九成以上，比前两期都高。这批人分到各县之后，县级行政体系的基本框架就算搭起来了。五块地方、一百多个县，现在每个县至少有两到三名有正式编制的行政专员在岗。
陈铮嚼完嘴里的橘子瓣，拿过文件夹翻了翻。前面几页是各期培训班的学员名单和考核成绩，最后一页是一张简表，列着各县行政专员的到岗情况和主要职责分工。
他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掰下来递给方文远一半。
方文远接过来没吃，放在桌面上，继续说：各地反馈已经陆续回来了。东北那边的几个县原本是最散的，专员到岗之后先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原来各村自定的地亩册统一了一遍。之前很多争议都是因为各家手里拿的册子不一样，你量你的我量我的，说不清楚。统一之后情况有所好转。赵复进那边的人帮忙做了协调，没有出现大的对抗。
老百姓反应怎么样？
大部分是接受的。以前办事没门路，遇到纠纷要么找村里老人评理，要么谁也不服谁僵着。现在有地方去了，坐下来谈，有纸有笔有章，对老百姓来说，比挨家挨户跑断腿强得多。苔台那边有个县，专员到岗之后头三天处理了十几件积压的邻里纠纷，都是以前没人管的事。案子不大，但解决了，老百姓就认这个。
陈铮把橘子皮拢到窗台一角，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税收那边呢？
初稿已经有了，但还在调整。目前的做法是各县先按已有的土地和人口数据摸底，作物产量按过去三年的平均值推算，不搞突击征缴。老百姓手里的存粮是过日子用的，不能动。所以第一年主要以工商税收为主，港口转运、物资流通、商铺经营这些环节先收。各商会的配合度比预期好，大概是因为自从我们接手后港口的秩序恢复了，货物流转比以前顺畅了很多。他们愿意交，前提是账目清楚、不折腾。
司法那套呢？陈铮问。
正在搭。各县设一个巡回法庭的机制已经定下来了，法官由军法处和本地士绅联合推举，每季度轮换一次。目前已经处理了二十多起积案，大部分是土地纠纷和债务问题，也有几起涉及日据时期告密行为的案件，已经进入补充调查阶段。规模不大，但开了头。
陈铮听完之后没有继续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排冬青上。冰壳正在融化，水珠从叶尖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在泥土表面砸出细密的凹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方文远说：我想出去走一圈，看看实际的情况。添京待久了，光看纸面上的数据容易走偏。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第一站去哪？
先去苔台，然后流求，再转东北。陈铮站起来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苔台那边离得近，田云生之前说港口修复进度比预期快，正好去看看。流求那边第三舰队一直在巡航，郑远帆发了几次例行报告，但现场的情况还是得亲眼确认。东北放在最后，那边是春季预案的前沿，要当面跟赵复进和楚天雄碰一下。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安排车和随行人员。你打算带几个人？
不用多，带个警卫班。再带一个通信兵和一部便携电台，别的大张旗鼓的用不着。陈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对了，把各地行政专员的到岗情况汇总表带上，路上翻翻，心里有个数。
第一站，他决定先去苔岛。
次日上午，天色微明，一行人就已准备停当，浩浩荡荡地登上了那架专为他们安排的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机场上回荡，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拂着跑道边的枯草。他们坐定后，飞机缓缓滑行，随即加速，昂首冲入铅灰色的天空，朝着南面的苔北飞去。
飞机在苔北机场降落的时候，田云生已经在码头入口等着了。他比上次见面时晒黑了一些。陈铮下来的时候他立正敬了个礼，动作标准，但陈铮看得出来他敬礼的时候左臂的衣袖蹭到了裤缝，大概是码头风大，站久了有点僵。
别站着了，带我转转。陈铮摆了摆手。
田云生没多客气，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边走边说：港区这边进度比预期快了两周。工兵营的人把西侧那段损毁最严重的岸壁全部重新浇筑了，用了新配方的混凝土，强度比日军原来用的高了一截。龙门吊的基座已经完工，吊机正在安装，下个月能投入使用。
陈铮跟着他走了一段，看到码头上的工人正在铺设新轨道，几个穿灰布工装的人蹲在轨枕旁边用水平仪校准高度。远处的仓库区有几栋已经修缮完毕，屋顶换了新瓦片，墙面粉刷过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白的亮光。
本地老百姓对驻军的态度怎么样？
田云生放慢了脚步：比预想的好。一开始有人观望，有人紧张，但几个月下来，发现驻军不扰民、不征粮、不拉壮丁，慢慢就放开了。现在渔会那边的人经常主动来对接，问港口什么时候能进大船、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到。有几个年轻人已经报名参军了，编进了当地的民兵组织。
陈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港区走了一圈，看了一个正在修缮的泊位，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新浇筑的水泥岸壁表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吉普车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