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哨的第三封电报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送信的值班通信兵把纸放在桌角就退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被风搅散。
陈铮看完之后没动，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阵，然后伸手把那封电文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额外的备注，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么几行字。
电文写得很克制，发报人是珲春以东那处新设的观察哨，内容很短：今日下午四时许，我方哨兵从制高点观察到俄方一侧有车辆沿边防公路向北移动，共约二十台，其中半数搭载篷布，方向转为西进，约一小时后脱离视线。没有进入我方境内，也没有向边境线靠近。但这是第一次有规模的车队在白天经过那一段路。
陈铮第二天一早让人把沈默叫了过来。沈默进门的时候大衣还没脱，他在外面的寒气里待了一阵，进屋后没急着坐下，先把手里那份新整理的情报摘要放在桌上，然后摘了手套搁在桌角。
“伯力那边的后勤补给站昨天到了一批油料，数量比常规补给多出将近一倍。海参崴港口的装卸记录显示最近一周有额外规模的燃料转运，目的地标注是边境方向的几个据点。这些信息都不是机密渠道，从公开货运记录和港口调度日志里就能拼出来。”
“费奥多尔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陈铮问。
“没有。他那边还是老样子，该回的电报回，该走的流程走，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最近三天没有公开露面。对外说是在处理内部事务，不像是临时起意。”
陈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翻了一遍沈默带来的那份情报摘要，没什么额外需要追问的。他合上文件，看着沈默：“经济代表团暂缓出发的消息，对外有没有透露具体原因？”
“没有。只说是内部协调，对方没有追问。”
“那就继续这么放着。边境那边照常走，该建的哨所继续建，该修的路继续修。这段时间你做两件事。第一，把你手头能调动的流动观察点往珲春方向再靠拢一点，不用太近，距离边境线保持安全距离，重点观察俄方一侧的车辆和人员活动频率。第二，从海参崴那条线找机会确认一下，费奥多尔本人最近到底在不在海参崴。”
“他不在海参崴。我的人在港口蹲了三天，没有看到他的车。没有看到，不代表一定不在。但他三天不出面，不回住处，不在办公室，车不动，人不见，这种情况至少说明他在刻意保持沉默，或者在等某个结论。”
沈默走了之后，陈铮坐在那里又看了一遍那封电文，折好放进了桌角的文件夹里。他没再看别的东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傍晚的时候，前方观察哨又来了一封短电，这一封更短，只有两行字：俄方巡逻队在我方观察哨可视范围内进行一次道路通行演练，车队规模约三十台，持续约两小时，演练结束后原路返回，未靠近边境线。末尾附了一句：“例行性质，未见异常。”
陈铮看完之后把电文纸放在桌上，没有叫任何人过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工兵连的车队已经陆续回来了，几辆卡车停在墙根底下，有人正弯腰收拢绳索。
远处征兵站那排平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透过窗纸能看到屋里晃动的影子，大概是还在整理白天收上来的报名表和名册。
当天晚上，方文远发了一封回电给费奥多尔那边的对接人，措辞一如既往地客气，内容只有一句：“我方经济代表团筹备工作接近尾声，预计近期可成行。具体时间另行函告。”没有提边防，没有提观察哨，没有提任何关于调动或演习的词汇。发完那封电报之后，方文远坐在收发机前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回了“收到”两个字，然后摘下耳机站起来，拿着回执单走出门。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陈铮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他没有去敲。
当天夜里，珲春新设的第二个观察哨也发回了第一封报告，格式跟第一个哨所一样，内容也很简短——今天白天没有看到任何异常活动，边境线上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