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站那排平房的灯一直亮到晚上九点多才熄。白天收了最后一批报名表,负责登记的干事把当天填好的表格按地区分好,装进牛皮纸袋里封了口,搁在柜子顶上的铁皮箱里。铁皮箱已经装了大半箱,盖子盖上之后还留了一条缝,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方文远在第二天早上把各地汇总来的报名数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总数比上周又涨了一截,镐丽那边的征兵站开张之后第一批合格名单已经寄到了添京,四百多号人,体格普遍壮实,比预期好不少。他在统计表末端的合计栏里填了新数字,又把“约七成”那一行的备注擦掉,改成了“接近七成半”。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铁路那边添京到沈阳的复线铺轨进度比计划快了几天,老邢的简报里说十一月底之前能把路基全部压实。
学校在陆续开学,卫生所的接诊量在上升,第五军的兵源也在稳定补充。陈铮有天翻方文远放在桌角的周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教育那一栏写着“师范培训班第二期报名人数已超预期”,他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没说什么。
这种平稳持续了大概一周。直到那个傍晚,通信兵送来一份从珲春方向发回来的加密电报。
电报不长,七八行字,笔迹是手抄的,落款是珲春前沿观察哨的编号。
内容是例行报告,但有一行字被发报人用铅笔加了横线:“今日午间观察到伯力方向有大规模部队调动迹象,从铁路线方向持续向南,具体兵种和兵力无法目视确认,但车辆和人员通过密度明显高于正常训练水平。”
陈铮看完之后把电报搁在桌上,没动,伸手翻了翻旁边那摞文件,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相关的情报。没有。这份电报来得突然,之前几天的汇报里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当天深夜,沈默到了添京,从指挥部后院那扇小门进来的。值班哨兵认得他,没拦。走廊里静得很,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铮没睡。他把沈默让进门,沈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细绳,里面几页纸带着海参崴港口那个情报点的油墨味和潮气。
“伯力那边三天前搞了一次冬季防御推演,规模不小。兵力配置和攻击方向全部指向长白山方向,假想敌标注的是‘拥有高技术兵器的潜在对手’。”
沈默的声音不高,“情报来源是海参崴港区的一个点,通过俄军后勤采购渠道的侧面信息拼出来的。推演的详细方案没拿到,但方向很明确,矛头不是冲着朝鲜半岛,是冲着东北。”
陈铮把文件袋里的东西翻了翻——纸上列着推演的兵力编组和持续时间,后面附了一张手绘态势图,几条箭头从伯力方向向南延伸,到图们江以北的区域才散开。他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指头在那张手绘图上敲了两下:“费奥多尔那边有没有提前透露过什么?”
“没有。经济代表团的对接一如既往,很客气,也很公事公办。”
陈铮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电话听筒:“通知孙立成、楚天雄和雷战,现在过来开会。”
凌晨两点多,大会议室里灯全亮着。孙立成到得最快,外套扣子只系了一颗。楚天雄进门之后摘了手套搁在桌角,雷战最后一个到,头发翘着,但脸色没什么倦意。沈默把那几页纸在桌面上摊开,把伯力推演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只是在推演,兵还没有真动。”楚天雄先开口,“边境线上的哨所没有新增,补给站也没有前移。费奥多尔那边还在正常走流程。”
“推演的假想敌定得很具体。”沈默说,“装备特征和战术参数都写了——大量装甲车辆、远程火力、空中支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应的只有我们。”
陈铮等他们说完,看了雷战一眼:“空军那边能做到什么程度?”
雷战从墙边直起身:“P-51D从沈阳到图们江一线全覆盖。B-29需要前沿机场,珲春那边有条旧跑道,加个临时油库就能用。如果预先备好油料补给点,从接到命令到形成空中封锁,一天之内。”
孙立成说:“第一军三天之内能到边境线。但沿线缺口太多,需要增前沿观察哨,先把眼睛架上去。”楚天雄补了一句:“珲春到图们江那几条土路需要加固,入冬之前来得及。”
陈铮听完之后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收好,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部队不调动,不做大规模演习。做三件事。第一,珲春到图们江沿线增设四个前沿观察哨,每组六到八人,带便携电台,隔天汇报一次。第二,边境驻军进入二级战备,人员不离驻地,弹药油料补满。第三,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在朝鲜东海方向的联合巡航加密,从两周一次改为一周一次。”
他转头看向沈默:“你再做一件事。把毛熊太平洋舰队主力的动向和后勤补给线路重新摸一遍,燃料运输船在哪靠岸、维修港口的备用泊位数量,现有渠道能获取的统统整理归档。”
沈默点了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转身出了会议室。剩下三个人也陆续起身往外走。
雷战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珲春那条旧跑道,我明天安排人过去看一眼,顺手把油库备上。”然后推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最后被门板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陈铮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文件袋封好口,搁在桌角,没放回抽屉。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面,顺着乌苏里江从伯力往下看,一直看到图们江入海口。
地图上的边境线是一条细长的折线,标注了已有的哨位和驻防点。新加的四个观察哨位置还没标上去,但他心里有数——选在几个制高点上,视野能覆盖从口岸到江口的整段边境。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低声说了一句:“统爹,你说这算不算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还是说,这狼窝我本来就得进一趟?”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像什么人在很远处慢慢地敲着一根细铁管。
第二天一早,方文远给费奥多尔那边通了电话,措辞客气:经济代表团行程因“内部协调需要”暂缓三天,出发时间另行通知。对方没有追问,只回了一句“收到,我方随时待命”。当天下午,沈默通过外事渠道给费奥多尔本人带了一句话:“我方边境贸易代表团如期出发。望双方会谈顺利。”
费奥多尔当天夜里给莫斯科发了一封加密长电。电文的结尾改了两遍,最后定稿比初稿短了不少:“他开了一个很窄的门。不知门后是谈判桌,还是阵地前。”
那封电报在凌晨时分经中转站转发,次日清晨抵达漠嘶科外交人民委员会的接收端。值班秘书在电文上盖了接收章,放进待阅文件筐里,和当天其他几封来自远东的电报摞在一起。
那一摞的厚度在随后几天里逐渐增加,内容各不相同,但有一条线索是共同的——陈铮没有退,也没有进,他把门开了半扇,站在门里面等着对面先迈脚。
当天傍晚,工兵连的车队从添京出发,往珲春方向开。几辆卡车上装着器材和油料,车身在暮色中驶出院子,尾灯沿着通向城外的土路连成一串缓慢移动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