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美大岛失守的消息传到栋京的时候，正是深夜。
外务省值班参谋拿到电文抄本后站在走廊里看完了全文，没有立刻往里送，而是站在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面又看了一遍。
电文是从与那国岛方向截获的最后几组信号译出来的，语句断断续续，像是发报人已经顾不上整理措辞，只管把看到的东西用最直接的句子敲出来：守备队全军覆没高桥大佐被俘岛屿北端山区被火墙封锁无人逃出火势持续一昼夜。最后一句话的末尾缺了几个字母，像是发报键被按到一半就松开了，再也没有续上。
他把电文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转身敲开了次官办公室的门。次官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让参谋把电文复印三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陆军省，一份留外务省存档，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陆军省的值班室。
陆军省的值班参谋接到电话后没有多问，直接去了二楼的会议室，把几份海图摊开在桌面上，用电报抄本上的坐标在奄美大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流求群岛北端的几处关键水道标了红叉，然后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标记相对于九州岛南端的距离关系。
凌晨两点左右，陆军省次官本人到了。他穿了件旧军装外套，领口敞着，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海图前面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问了一句：高桥被俘的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奄美大岛北段山区的残部已被全部消灭，我方无人生还。高桥本人在港区指挥部被俘，目前关押在那霸港区。
陆军省次官的手指在海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指着海图上流求群岛与九州岛之间的那几段水道：奄美一丢，鹿儿岛以南就再也没有屏障了。对方的舰队如果从那霸出发，一天之内就能抵近九州岛沿岸。海军那边怎么说？
海军省的人还没到。值班室说他们正在联系次官本人。
当天凌晨，内阁紧急会议在首相官邸的地下会议室召开。参加的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首相本人坐在长桌上首，两侧依次坐着外务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以及参谋本部的几位高级参谋。会议室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白色的日光灯，照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和浮肿都照得分明。
陆军大臣把那份电文抄本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全军覆没四个字上面反复摩擦着：流求丢失，意味着帝国南面的海上防线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缺口。对方随时可以以流求为跳板，向北威胁九州，向西威胁冲绳，向南切断我们与东南亚之间的海上通道。这不是局部战败，这是战略防线的整体崩溃。
海军大臣没有反驳。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联合舰队司令部送来的燃料库存报告。他没有念那上面的数字，只是把报告翻了个面，让封面上印着的字样朝着桌子的方向。
外务大臣推了推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熬夜过后的沙哑：那流求方面的事，我们现在还有没有交涉的余地？如果通过第三国渠道提出抗议，要求对方撤军，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抗议？陆军大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又在半途压了下去，对方已经把奄美大岛上的守军全部烧成了灰。他们在流求已经站稳了脚跟，没有任何撤军的迹象。你现在递抗议书过去，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外务大臣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至少要做出反应。如果帝国连一纸抗议都不敢发，国内外都会认为我们已经彻底认输了。
陆军大臣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继续反驳。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位参谋军官低声说了一句：如果要做军事反应的话，油料可能不太够。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那位参谋军官拿起海军大臣那份燃料库存报告翻到第二页，念了几个数字。数字不算长，但每一个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念完之后他合上报告，声音不高：联合舰队目前可用的重油储备，只能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出港行动。如果用于南下夺回流求，那么返航的燃料就无法保证了。换句话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合适：如果现在把舰队派出去打流求，那么这支舰队可能就回不来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持续的细微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首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军事行动暂缓。先以外交渠道进行交涉。陆军省和海军省各自准备一份应对方案，三天之内交到内阁。在此期间，任何未经批准的军事调动都不允许执行。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这是命令。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里的灯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混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种灰白色的过渡色带。陆军大臣走在最前面，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海军大臣落后几步，手里攥着那份燃料报告，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窗户，侧头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泛白的天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天上午，外务省通过中立国渠道向那霸发了一份措辞正式的抗议照会。照会用日文和中文各写了一份，中文版本的字迹工整，但措辞生硬，开头写道：大曰本帝国政俯就贵军非法占据流求群岛及奄美大岛一事，提出最严正之抗议。通篇的立场是流求自古即为曰本领土，要求贵军立即撤出流求群岛，归还奄美大岛，释放被俘之帝国军人。
这份照会经由瑞士驻上海总领事馆转递到添京，再由方文远派人送到那霸。陈铮收到的时候是傍晚，他刚洗完手从水龙头边走开，一只手还在甩着水珠，另一只手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把照会扔进最近的垃圾桶里。
抗议？跟我的大炮去抗议吧！
当天深夜，沈默的电台截获了一份从东京外务省发往驻沪总领馆的加密电文，内容不长，但措辞比白天的抗议照会软了许多，大意是：抗议已发，但对方未回应。观察后续动向，暂不追加新动作。沈默把译好的电文送到陈铮桌上时，顺带说了一句：他们自己也知道那封抗议没什么用。
陈铮看了一眼电文，把它和那份抗议照会叠在一起，夹进了桌角的文件夹里：让他们发。不发的话面子上过不去，发了咱们不理，他们也省事。回头该干嘛还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