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陵那边的反应来得比栋京更快、更复杂。
消息传到黄埔路官邸的时候是上午。陈布雷亲自拿着电文走进书房，委员长正在看一份从西南发来的军政报告。
陈布雷把电文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开口，等到委员长把那份报告看完、放下茶杯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流求那边，陈铮的人已经把奄美大岛打下来了。全岛守备队约两千三百人，除了一个联队长被俘之外，其余全部被歼灭。
委员长的手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他拿起那份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落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上。隔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他打流求的时候，没有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
是的。他是直接调了驻扎在台岛的部队，从添京出发的。整场行动从登陆到全岛肃清，前后不到十天。
蒋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陈布雷站在书桌对面等着，没有催促。
他能打流求，说明他手里的海军力量已经能在东海范围内自由调动了。蒋委员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陈布雷，栋北、苔岛、镐丽，现在是流求。四块地，他用了不到一年就拿下来了。换了咱们，十年都不一定够。
陈布雷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员长，我认为现在不宜直接与他发生正面冲突。他有海陆空三军，有独立的工业体系，还有外汇储备。我们目前没有能制衡他的手段。
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布雷沉默了几秒：先稳住他。以中央的名义发一份嘉奖令，措辞要隆重，把他抬到民族英雄的位置上。然后派一个级别够高的人去那霸，以慰问远征将士的名义，当面探一探他的底。不谈流求的管辖权，那是个死结。但是可以谈别的------比如，他对西南方向有没有兴趣。
蒋委员长的目光在陈布雷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字不大，笔画端正，写完了他把素笺转了个方向推向陈布雷那边。陈布雷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以退为进。笔迹的末端略重，像是写的人在落笔时停顿了一下。
就按这个思路走。嘉奖令你今天拟好，明天发出去。密使的人选你来定，不要太张扬，也不要太低调。
当天傍晚，一份措辞极其隆重的嘉奖令从金陵发出，由电台向全国广播。电文不长，但用词考究，把陈铮的从头到尾夸了一遍，从哗北抗战到栋北光复，从苔岛收复到流求荡寇，几乎每一句都用了一个典故级别的形容词。结尾落款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大印，日期是当天的。
陈铮在当天夜里收到了这份嘉奖令的抄件。他当时正蹲在港务局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就着一盏手提灯看第二天的物资调度表。方文远把抄件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扫了一遍，看完之后把纸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说话。
金陵那边是什么意思？方文远问。
陈铮把膝盖上那份嘉奖令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方文远：意思就是------他们不想打，也不想谈流求归谁，先把面子工程做足，然后派个人过来看看能不能谈点别的。蒋委员长那套以退为进的手法，我太熟了。不过没事，他们愿意退，我就接着。反正流求在我手里，他们派人来，我接待。他们不来，我也不催。
他站起来把手提灯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金陵那边要是真来人，你安排一下接待。不用太隆重，也别太冷，就按正常规格来。住处干净一点，饭菜管够。他们要是想看看流求现在什么样子，就带他们转一圈。反正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流求还是我的人在管。
两人并肩往港务局大楼方向走，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陈铮手里那份嘉奖令的纸角吹得微微卷了一下。
方文远没有说话，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还亮着灯的旧门，门在身后合上时，院子里的灯光在地面上收窄成一道细线，然后被门板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