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求那霸港务局二楼那间大会议室,头一回坐满了人。
孙立成坐在靠窗的位置,军装扣子解了一颗,手肘搭在桌沿上。赵铁柱在旁边,一条腿伸得老长,靴子尖顶着对面椅子的横梁。
雷战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楚天雄坐得板板正正,两手搁在膝盖上。田云生从苔台赶回来开会,晒得比之前黑了一圈。郑远帆头一回参加这种级别会议,坐姿端正,但目光一直在扫屋里那些人的表情。
陈铮最后一个进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翘着,看着像刚从工地上绕了一圈回来的。他在主位坐下来,没急着说话,先把桌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地拿完了,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今天把你们凑一块儿,就一件事——往后日子怎么过。”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以前开会咱们谈的是怎么打、怎么推进、怎么把对面的人灭了。现在这些事暂时用不着天天琢磨了。得琢磨点别的。”
方文远翻开文件夹,把几页纸发到每个人手里。纸上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条目清晰,分了好几个大类:基建、教育、医疗、行政、兵源、边境驻防。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初步测算的数字,不算太细,但至少让人心里有个底。
“先跟你们交个底,”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首期赔款和军火贸易那边陆续进来了,账面够用。添京、沈阳、苔北三条线的设备采购和材料备货都已经在走流程。咱们的钱不算多到花不完,但也够撑起几件大事的。”
赵铁柱低头翻了两页,抬头问了一句:“就按这个方案铺?还是说先挑个方向试水?”
“一起铺。”陈铮说,“不试了,试来试去耽误时间。现在老百姓那边已经稳下来了,路在修、学校在盖、医院在弄。这些东西不能停,停了再启动就费劲。所以今天的会不是问你们‘要不要干’,是问你们‘怎么干得顺’。”
孙立成往后靠了靠,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我有个想法。路和桥归老邢,学校归方文远管,医院交给林静姝那边。但行政这块——流求、苔台、镐丽,再加上栋北和哗北,五块地方,每一块的规矩都不一样。以前是各自为战,现在要捏到一块儿,得有人把各处的架子统一搭起来。”
陈铮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地盘大了,各地方的路数不一样,管理起来一盘散沙。光靠打仗打下来的地方,没个统一的管法,迟早要乱。”
他转向方文远,“你那边先把行政干部培训班的方案拟出来。不用多复杂,从各部队抽调有文化底子的兵,集中培训几个月,然后分派到各县。不要求他们多有本事,先把事儿有人管起来再说。以后慢慢补。”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问了一句:“培训班的规模呢?第一批打算要多少人?”
陈铮想了想:“先来五百人打底。四块地方分一分,每个地方一百多人,勉强够用。不够再加。这事儿不急,但也不能拖。你们回头算一下,需要多少经费、多少场地、多少教材,列个单子。”
楚天雄开口了,话不多:“那我那边第二军的装甲部队怎么安排?”
“继续练。”陈铮说,“新兵陆续进来,第五军的架子也在搭,但装甲部队的底子不能松。日常训练照常,但不用搞大规模拉练了。油料供应我让老邢那边优先保障,其他的你们自己安排。后勤那边,每月一次的物资补给清单照常报。”
雷战在旁边听了半天,把铅笔夹回耳朵后面:“航空联队那边呢?B-29的日常巡航继续,P-51D的训练也不能停。”
“按正常计划走。”陈铮说,“添京、苔北、那霸三个方向的机场已经都通了,后续会增设维修设施和物资储备仓库。每个月汇总一次飞行训练和巡航的消耗情况。消耗大的话,老邢那边要提前备料。”
郑远帆一直没开口,这时候问了一句:“那第三舰队的出海巡航,还有没有调整?还是按目前的频次走?”
“按计划走。”陈铮转向他,“第三舰队每个月出港巡航两次,每次覆盖菲律宾海北部和九州以南海域。航线上提前做一次气象情报分析,天气不好就往后推,不急这一两天。另外第一舰队、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之间要保持通讯畅通,每个月固定一次联合通信测试。都清楚了吧?”
屋里的人陆续点头应了。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那几页纸收回文件夹里。其他人也开始起身,有人把椅子推进桌底,有人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有人侧身让了让路。
雷战从墙边直起身的时候把铅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揣进口袋,朝陈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外走。孙立成走得不急不慢,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对赵铁柱说了句什么,赵铁柱应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最后被楼下那扇门板合上的声音盖过去了。
陈铮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杯底已经空了,他举着杯子朝灯的方向照了一下,看到杯底那层薄薄的水渍,放下杯子,把桌面上散落的几页纸按顺序摞整齐。方文远的文件夹还搁在桌角,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三年建设计划草案”,字迹端正,横平竖直。
他伸手把那文件夹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写着“铁路修复与新建工程总览”,下面列了几条线路的预估里程和预算。他看了几行,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港口方向吊机运转的柴油机余味。陈铮靠在窗台上,两只胳膊交叉搭在胸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个文件夹夹在腋下,关了台灯,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