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大佐在炮击开始的第一波时就醒了。他躺在简易铁床上,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持续而密集,一浪接着一浪,像有巨人在工事顶部不停用力踩踏。
他翻身坐起来,伸手拧亮桌角的煤油灯,灯芯跳了两下才稳定下来。他站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工事出口,掀开伪装网的边缘向外看了一眼。
港口方向火光冲天。码头的起重机已经倒伏,四根并列的吊臂歪斜着靠在另一排建筑物上,像一具被碾碎的框架。
港口南侧的高地防线方向正在腾起连续的烟柱,每一根烟柱都对应着一处被命中的工事,有些还在持续向上翻滚着,有些已经散开成了灰白色的薄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弹药库的殉爆还在继续,每隔十几秒就有一道更亮的闪光从那个方向传来,随后是一声沉闷的轰响,隔着地形传过来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胸口。
高桥在工事出口站了大约十秒,放下伪装网转身走回桌边,开始布置各防御段的人员分配和弹药储备点之间的协调方案。
港口码头区的防御已经被彻底摧毁了,第一道防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那些仓库和栈桥现在变成了燃烧的火堆和扭曲的废铁,已经不可能再用来阻挡任何地面推进。他把能够联系上的部队全部撤向了第二道防线,也就是港口后方约一公里处的那片高地。
那道防线是用沙袋和预制混凝土构件构筑的,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缓坡延伸了大约八百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机枪巢和射击阵地,配备了数门缴获的高射炮改装为平射用途,分布在沿线各主要阵位之间。高桥在抵达高地后先检查了弹药储备的情况,确认了各阵位之间的射击视野和交叉火力覆盖范围,然后站在中段一个掩体的射击孔后面,透过缝隙观察港口方向的情况。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正在从燃烧的港口区撤向高地,有的人还在跑,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蹲在路边喘气,被后面的人拉起来继续走。那些士兵的身影在火光和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小,像在一幅燃烧的画面上缓慢移动的灰色斑点。
第二舰队的舰载机在高桥抵达防线大约二十分钟后进入战场。第一批SB2C俯冲轰炸机从云层下方切入,每架挂载两枚五百磅炸弹,沿着预先标定的航线进入岛屿上空,开始向高地防线俯冲。
高桥从射击孔里能看到那些机翼在晨光中反射出银灰色的光泽,俯冲时发出的尖啸声从云层高度一直延续到拉起之前的那一刻,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最终被炸弹落地的爆炸声覆盖。
一处机枪巢被直接命中。混凝土顶盖被掀开,里面的沙袋和射击平台被炸得面目全非,冒出浓烟。
另一处阵位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但弹着点距离太近,冲击波将射击孔处的沙袋推散了一部分,掩体内部的几名士兵被气浪推倒在地,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有人伸手捂住了耳朵。
高桥在掩体里按着电话听筒,对各阵位下达指令。他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晰,用词简洁:“不要离开阵位,不要尝试反击,保持射击纪律,等他们靠近。”但他心里清楚,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对方的火力只会更加密集,而己方的弹药储备一直在减少。
两架F4U海盗紧跟着俯冲轰炸机进入战场,没有挂载炸弹,只使用机翼机枪对暴露在外的地面人员展开扫射。
十二点七毫米的弹道射速很快,命中沙袋和混凝土表面时发出穿透力强的声响,虽然未能完全穿透厚实的掩体,但对于在空旷处移动的人员来说,一旦暴露在射界内,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可以避险。高桥看到一名正在试图重新整理射击孔的机枪手被击中,身体向后倒去,伏倒在掩体的侧面。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港区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完整的建筑了,只有一堆堆燃烧的瓦砾和倒塌的墙体。
第二批舰载机以燃烧弹为主,重点覆盖高地防线后方的一片林间区域和可能的撤退路线。落地后持续引燃了地上的植被,燃烧的速度很快,火势沿着风向不断向前推进,在林间形成了多道前进的火墙。
守军在轰炸中出现了明显伤亡,燃烧弹导致的部分烧伤创面呈深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炭化颗粒和焦黑的气泡,救治手段有限,只能先将其转移到远离火场的空旷处等待进一步的医疗支持。
高桥走出掩体,站在高地的边缘,看着那些已经散开的士兵——有些人还在阵位上,有些人开始沿着山坡向下移动,队列的走向不定,像是目标已经模糊了。
他注意到几个士兵正在把一名受伤的同伴用一块防水布抬起来,那人的右腿裤管已经烧没了,皮肤表层的烧伤呈焦黑色,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水泡,但他睁着眼,没有喊叫,只是咬着一块卷起来的布条,双手紧握着担架边缘的布料。
高桥看着他们把那个人抬下山坡,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然后转过身,沿着高地防线走了一遍,确认还有多少人在阵位上、还有多少弹药可以持续使用,确认有多少人还愿意在原地坚守、有多少人已经不再看他发出的信号。
每一处他问过的阵位,回答的声调都不同,有人回应迅速,有人需要重复一遍才能回答,还有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