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孙立成的登陆部队已经在西海岸站稳了脚跟。第一批登陆艇靠岸时没有遭遇地面火力,步兵涉水上岸后迅速展开警戒线,沿沙滩边缘推进到矮林线后方,然后开始向内陆方向推进。
第二批登陆艇随后靠岸,半履带车和轻型火炮被运上滩头,在后方的平坦地带完成了临时阵地部署,炮口朝向高地防线方向。
孙立成本人已经上岸。他站在滩头后方的一处缓坡上,用望远镜观察高地防线的状况,看到工事群有多处塌陷和燃烧痕迹,靠近港口一侧的防御阵地已被彻底摧毁,第二道防线的部分阵位仍然保持完整,但没有观察到大规模人员移动的迹象。他向后方发了一组坐标和简要说明,请求对高地防线中段和南段进行定点炮击。
衣阿华号的主炮在十分钟后再次开火,这一次的落点更加精准。其中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高地防线中段的指挥所位置,那里曾是高桥听取各阵位报告的集合点。爆炸穿透了掩体顶部的混凝土层,掩体内部的结构遭到破坏,内部积累的指挥设备和文件连同部分掩体结构一同损毁,冲击波将掩体内部的杂物和碎片推向前方出口,堆积在出口的浅坑处。
几具未能及时转移的人体被埋在坍塌的混凝土碎块下面,只剩上半身暴露在倒塌的门口,军装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粉尘和细碎的砂浆颗粒。
高桥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炮击开始前大约二十分钟离开了中段的指挥位置,沿着高地防线向南移动了一段距离,试图找到一处还能保持视野的观察点。他在移动过程中听到了身后传来爆炸声——回头时他已经看不到那座指挥所的屋顶轮廓了,只看到一股灰白色的烟尘从那个位置升起,混杂着砖块碎片在空气中短暂地悬停后散落回地面。
后续推进的伞兵从北侧山脊线方向压下来,阻断了守军向山区转移的去路。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处小型据点,据点内的一名士官试图通过屋外的简易电话呼叫指挥部了解当前态势,但线路始终未通,最终放下电话,带着几人走出了掩体。他们被引导至指定区域等待后续安排。
与此同时,高地防线的南段也已经被登陆部队的侧翼包抄切断。孙立成的一个连从海岸线绕过山脚切入高地南侧后方的平地,与从山脊方向压下的伞兵形成交叉火力,将南段的残余守军压缩在了一段不足两百米长的阵地内。
那些残存的士兵有的已经被包围在高地南端的一处混凝土工事中,无法向北移动,也无法向南突围。
高桥最终站在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工事里,手里攥着那只南部十四式手枪,枪身表面沾着一层灰,握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能听到外面的枪声正在向这个方向逼近,有时听起来很远,有时很近,像在海风中飘荡的回声。
他别无他法,为了不被敌人俘虏有损帝国威严,只能选择自杀!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位置。枪口抵在军装第三颗纽扣的位置上,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他感觉到那点凉意在慢慢扩散开。
他闭了一下眼睛,用力扣下了扳机——撞针撞击底火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但子弹没有击发。
他又扣了一次,第二次声音更轻了,像是金属部件咬合后没有产生应有的联动。第三次扣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细碎的金属折断声从枪身内部传出来,随即扳机彻底松了,像连在什么已经断开的东西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枪。枪身完好,外观上看不出明显的问题,但他明白,手枪撞针又断了!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他听到有人在用普通话喊话,声音粗而短,语调平稳,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指令。他把手枪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了那把被炮击震歪的铁椅子上,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等外面的人走进来。
两名伞兵在进入工事时先停在门口,确认屋内没有武器指向他们,然后其中一人走上前来,示意高桥站起来,并引导他走出门口。
高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身形,然后跟着那两名伞兵走出了工事。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到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混凝土碎块、断裂的木料、被烧焦的布料和弹壳,沿着斜坡向下延伸,一直铺到山脚下那片正在冒烟的田野边缘。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燃烧物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方文远在当天傍晚收到了从奄美发回的电报。电文确认了以下信息:高桥大佐被俘,已确认身份并登记。守军伤亡约四成,被俘约三成,其余散入岛北山区,在后续搜捕中将陆续归案。武器弹药缴获清单正在统计中。
他在电文末尾写了一行标注:“指挥官自杀未遂,为我方俘虏。”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这行字写在一张纸的边角处,和正文一起归档。
奄美大岛港区南段的战斗在日落后逐渐停止。港区内持续燃烧的几处火点正在逐渐减弱,从原先的大火转为余烬,偶尔还有几道细微的余焰从瓦砾堆中升起,随后也渐渐消失。
海风将烟柱吹散的方向持续稳定,仅有的几缕灰白色烟气在天际线边缘短暂停留后也随之消散。远处海面上,舰队舰艇的指示灯陆续亮起,在夜色中形成一片缓慢移动的光点阵。
陈铮没有登岛。他站在运输舰的舷侧走廊上,面朝奄美岛的方向。海风从陆地吹来,带着燃烧物和海水的气味,但已经比白天淡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空气中被抽走。
岛上的浓烟已经不再持续升高了,只剩几缕散漫的灰白色烟迹,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拉散了。关由高大作自杀未遂的具体原由他已经知晓了。
“鬼子最高指挥官,”他忽然开口,“他想死没死成,枪的撞针断了,南部十四式那种枪撞针就是容易断。鬼子的武器就是垃圾!”
方文远没有接话。两个人在舷侧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海风持续从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焦木混合的气息,偶尔夹杂一丝海水蒸发后留下的咸味。
夜色完全降临后,奄美岛上的余火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明显了,几团橙红色的光点散落在山脚和港口方向,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火星。
第二天天亮后,方文远回到办公室,在那张已经标满了红色标记的地图上,用红笔在奄美大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补上了光复日期,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高桥被俘,撞针断裂。”他看了几秒,合上地图册,放回了书架的下层。
流求群岛最北端的这个岛屿,在持续一整天的海空打击后,也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从九州方向飞来的日军侦察机在当天上午曾短暂接近奄美上空,在确认岛上已无抵抗能力后掉头返回,没有再尝试靠近,只在云层边缘绕了一圈,航迹在天空中拖出一道短暂而模糊的白色线条,片刻便被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