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大佐被俘之后的第三天，奄美大岛北部的山林里仍然藏着两三百号人。
他们是从港口和高地防线溃散出来的，带着步枪、轻机枪和少量弹药，在主力投降或战死之前钻进了岛北那片连绵的原始次生林。
那片林子从山脚一直铺到海岸悬崖边，中间夹杂着几道深切的溪谷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人钻进去之后从外面连影子都看不到。
孙立成在第一天派了两个连进山搜索，结果只推进了不到两公里就撤了回来。林子里根本没有路，脚下是齐膝深的腐殖层，踩一脚陷一脚，拔出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黑褐色的烂泥。
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像是黄昏提前到了，方向感在里面完全失效，指南针的指针在磁场紊乱的区域里乱转。
更麻烦的是那些残兵利用地形设置的各种陷阱。有人踩中了竹签阵——削尖的竹竿埋在落叶底下，尖端朝上，一脚踩下去直接贯穿了靴底和小腿。
抬回来的时候那人的腿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伤口边缘发黑，竹签上的泥土和腐殖质带进了肉里，军医说再晚半小时就得截肢。
第二天又加了一个连进去，换了路线从西侧山脊往北推。这次推进了将近四公里，在山腰一处背风坡地上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宿营地。
几顶用防水布搭的简易帐篷，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和撕开的干粮包装袋，篝火的余烬还带着一点温乎气。人不在，但明显走得很匆忙，留下的东西里有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弹药箱，还有一部拆散的电台。
带队的连长蹲在篝火旁边用手背试了一下灰烬的温度，站起来朝来路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命令全连收缩队形，加快速度向北推进。他们又追了大约两公里，在一道溪谷的边缘跟残兵的前哨接上了火。
枪声从溪谷对面打过来，一开始是几发零星的步枪弹，弹着点落在溪沟里溅起一串泥水。紧接着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压得很低，贴着溪谷的坡面横扫过来，把前面几个士兵压制在几块大石头后面动弹不得。子弹打在石面上火星四溅，碎石屑崩起来打在头盔上发出细密的叮当声。
对峙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隔着那道不到三十米宽的溪谷对射，谁也没法往前推进。连长试着让一个班从侧翼绕过去包抄，但侧翼的坡面太陡，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人爬了一半就滑了下来，裤子被石头刮破了两道大口子。
到傍晚时分天快黑了，连长下令后撤到山脊线以南重新集结。撤回来的路上又损失了一个人——走在最后的那个战士被冷枪击中了后背，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进去，人倒下的时候没有出声，旁边的战友把他拖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当天夜里孙立成坐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份白天的搜索报告。伤亡数字那栏写着阵亡三人，伤十二人，后面还附了一行说明：其中七人为陷阱所伤，五人为枪伤。
他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推给旁边的参谋长，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不能再这样搜下去了，山高林密，咱们的兵进去跟瞎子一样，伤亡太大。
第二天一早，两架P-51D从石垣岛临时机场起飞，挂载的是凝固汽油弹。飞行员的座舱里贴着一张航拍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块区域，是根据地面部队的接触记录和空中观察推断出来的残兵可能藏匿的位置。三处目标分布在岛北山林的边缘地带，每一处都靠近溪谷或者山坳，是夜间生火不易被发现的天然隐蔽点。
P-51D的飞行员先以低空高速掠过山林上空做了一次侦察，确认了目标区域的大致范围之后拉升高度，然后以俯冲姿态进入投弹航线。凝固汽油弹脱离挂架的那一刻，弹体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暗淡的弧线，随即落入树冠之中。
爆炸的方式跟高爆弹完全不同。它不是一瞬间的冲击波和碎片的崩裂，而是一种缓慢而持续地蔓延——先是树冠顶部腾起一团浓白的雾气，那是水分被高温瞬间蒸发的结果，紧接着火焰从树冠内部向外翻涌，黏稠的燃烧剂顺着树干流淌，把树枝和苔藓一并引燃，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在密不透风的林冠层上方形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
第二枚、第三枚接连落下，落点分布在那片区域的三个不同方向，火场很快连成了一片。两架P-51D在投弹完成后没有立刻返航，而是在高空盘旋了几圈，确认火势的走向。
风向是从西北往东南吹的，火焰顺着山坡向下蔓延的速度不算快，但足够把整个封锁区域从三面包围起来，只留下朝东的一面通向海岸悬崖。
地面部队在那天中午重新进入了山林边缘，这次没有深入，而是沿着火场的边缘建立了一条封锁线，把从火场中跑出来的任何生物全部截住。火场的边界是一条持续燃烧的橘红色弧线，从山脊线一直延伸到溪谷边缘，火焰在风中忽高忽低地跳跃着。
从火场里最先跑出来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日本兵，他们的军装被烧得千疮百孔，有的头发烧没了半截，有的手臂和脸上有大面积的烧伤。
他们从浓烟中冲出来的姿态几乎都是同样的——双手捂着脸或者抱着头，弓着腰，跌跌撞撞地跑，跑出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喘气。
地面部队的士兵按预先指令在封锁线外设立接待点，对从火场撤出的人员进行登记、检查和初步医疗处理，随后将其分流至不同区域。
接下来几批跑出来的人更多，但他们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差。第一批被烧出来的大部分人还能走，只是脸上沾满了灰和烟痕，眼神涣散，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批里有人已经走不动了，是被同伴架着或者拖着出来的。他们身上的烧伤面积更大，皮肉和烧焦的布料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皮肤。有人从火场里跑出来之后弯着腰剧烈咳嗽，咳出来的痰带着黑色的烟尘颗粒，然后跪在地上吐了好一阵，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全是血丝。
第三批的时候能自己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些人试图从火场边缘更陡峭的崖壁方向突围，但那边没有路，峭壁脚下堆满了被烧断的树干和滚落的碎石，不少人被卡在半坡上下不得，最终被后来蔓延的火势吞没，只在崖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孙立成站在火场外围的一处缓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那道正在燃烧的火线。他没有下令让部队前出清剿残敌，只是让他们保持现有位置。火势持续燃烧，烟雾不断向上翻滚，直到入夜后火线收窄为一片散落的余烬，散布在山坡的各个角落。
第二天天亮之后，地面的温度降下来了，地面的焦土踩上去不再烫脚。几个搜索小组沿着火场的边缘进入那片过火区域进行清点。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
灰烬里嵌着烧焦的残骸和炭化的枪械零件，偶尔能看到一些被烧融的金属部件，边缘已经卷曲变形，难以辨认原本的形态。
搜索持续了将近一天。发现的大部分残骸已经无法辨认身份，部分区域堆积的烧焦物过于密集，难以判断原本的规模。
搜索人员在灰烬层中发现了一些散布的金属物品，包括弹药箱的支架、枪械零件和破损的钢盔残片。其中一顶钢盔的内衬已经烧尽，只剩下扭曲的外壳，表面被高温烤成了蓝灰色的氧化层，边缘处还可以看到一些微小的裂纹和变形。
在火场边缘靠近溪谷的一片洼地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天然溶洞，洞口被倒塌的灌木丛遮挡，大火没有完全烧进去。洞里找到了一部分尸体，有的呈蜷缩姿态，有的半靠岩壁，部分是因浓烟窒息致死，部分身上的军装完整但无烧伤痕迹。
孙立成当天下午站在那处溶洞外面，低头看着洞口的黑暗深处，里面有一股混杂着烟尘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慢慢涌出来。
当晚，奄美大岛指挥所向北发出了最后一封清剿战报：岛北山林残余敌军已全部清剿。无俘虏。流求群岛全境成建制敌军已不存在。今起转入常规驻防与民事恢复阶段。
电文发出去之后大约两小时，陈铮在那霸港务局二楼收到了抄件。他靠在椅背上把电文看完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伸手端过桌角那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皱眉，喝了两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霸港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微光，远处第二舰队几艘舰艇的舷灯排成一条断续的光链。
他望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桌面的日历上划掉了今天这一格。格子旁边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奄美岛。他在那一行字后面添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