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美大岛最后一股残火熄灭后的第三天，孙立成乘登陆舰回到了那霸港。
船靠岸的时候是上午，港口码头上堆着几摞从台岛运来的物资箱，帆布盖着，边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孙立成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急着往港务局方向走，先站在码头边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才沿着水泥路面往那栋灰白色的旧楼走去。
港务局二楼的窗户还开着，海风从窗缝里灌进去，把桌面上几张散放的文件纸角吹得微微卷起来。陈铮坐在靠窗的那把铁椅子上，两腿翘在桌沿上，思考着一些事情。
看见孙立成归来，陈铮把腿放下来坐直了，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孙立成脸上，打量了两秒：全清完了？
清完了。北面那片山区用凝固汽油过了两遍，风道封了，没有活口。高桥关在那霸东边那间旧营房里，派人看着，每天给两顿稀饭，饿不死也吃不饱。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大了半扇，让海风灌进来得更顺畅一些，然后转过身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边沿上，仗打完了，接下来得想想怎么站住脚。空降师和陆战队那套打法，打完了就走，不适合蹲下来过日子。流求这边得有人长期驻着，不是走过场。
孙立成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桌角拿起陈铮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开口：你意思是，第一军留下来？
本来就是你的兵打下来的，你对这边地形和民情比别人熟。换一拨不熟悉的人来，光熟悉岛上的路就得跑断腿。陈铮回到桌边坐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肘子撑在桌面上，而且第一军建制最全，赵铁柱那个步兵师本来就是干地面活儿的料，驻防、巡逻、维持秩序，比装甲师适合。
孙立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兵力部署过了一遍：听说要从第三军那边调一批人过来？
老邢从台岛过来的时候顺路带了一份田云生的口信，他说第三军那边已经稳了，抽一个宪兵连和一个行政小队过来没问题，帮着搭建民事管理的架子。陈铮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先一起把流求的底子摸清楚再说后面的。你跟赵铁柱商量一下，第一军分几个防区，各岛驻多少人，补给线怎么拉，每三天汇总一次情况报到我这边。流求这边的事情，你兼着防区司令，直接向我汇报。
孙立成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帽子拿起来扣回头上，帽檐转正了，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问了一句：那港务局门口那块牌子，你写还是我写？
我让方文远去找块木板钉上。你写吧，你那字比我写得好。陈铮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赶紧去安排驻防的事，别耽误时间。对了，别忘了把营房收拾干净点，赵铁柱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床铺不整他能念叨三天。
孙立成没接话，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了一些，在下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最后被楼下门口传来的一阵说话声盖过去了。
当天下午，港务局大楼正门上方挂了一块新做的木牌子，白底黑字，字是孙立成用毛笔写的，横平竖直，笔画没有连笔。
上面写着流求驻屯军司令部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一道细线的金色闪电标记。木板边角被刨子推过一遍，没有毛刺，挂上去之后在海风里微微转了个角度，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孙立成在二楼的东侧房间里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了一张从侦察机上翻印的流求群岛全图，比例尺够大，每个岛屿的轮廓和主要村镇的位置都标着。
赵铁柱蹲在桌子一头，手里捏着一根铅笔，正对着地图上的宫古岛轮廓量距离。孙立成站在桌子另一侧，手指在图面上划了三条线，把群岛从北到南分成了三片防区。
赵铁柱的步兵师分驻南段，包括那霸港周边和宫古、石垣两岛；空降师的一个团驻防中段，以与那国岛和周边小岛为主；陆战队配合部分装甲侦察单位负责北段，包括奄美大岛和周边的离岛。
赵铁柱在分配方案确定之后伸手在地图南段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掌心落在纸面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行，那霸这边我来盯着。明天一早先把各连的驻点名单排出来，每三天报一次情况给你。另外补给这块你怎么安排？
从那霸港统一调度。每月初把物资发到各岛驻点，特殊需求单独报。孙立成把地图折起来，递给旁边的参谋，你先去把各连队的防区划分细化成表，明天早上交到我桌上。
参谋接过地图转身出去了。赵铁柱从蹲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海风灌进来把他领口的扣子吹得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港口，没有回头：那边那片棚户区，我上午路过看了一眼，有几间屋子的屋顶还漏着，里面住的老人蹲在门口用破锅煮水。按照目前的恢复进度，就算把所有工兵连都拉上去修，也得排到月底去了。要不先把工兵连拆成几个小组，先把老人小孩住的那几间先补上，再从港口仓库那边调一批防水油布，好歹先挡住风。
你定就行。孙立成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拿过一本空白的登记簿翻开第一页，先把驻防名册做出来，各连队的驻点位置和人数写清楚，后面搞物资调配的时候也好统筹。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明光会那帮人怎么办？向怀远那小子这几天一直在港口那边转悠，帮着分发了几批粮食。咱们现在自己驻下来了，他的位置怎么算？
他的事陈铮当面说过，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不归咱们管。但他要是想帮忙，咱们也不拦着。流求这边本地人自己愿意出面协调的，比咱们穿军装去敲门管用。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