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那霸港区东侧那片棚户区入口处支了两顶帆布帐篷。一顶是临时物资发放点，桌面上摆着几摞登记簿和一大叠空白表格，旁边站着两个从第一军军法处借调过来的干事，正在给排队的居民逐个登记姓名、住址和家庭人口。
另一顶帐篷外面挂了一块白漆木板，上面写着流求驻屯军民事接待处，里面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只搪瓷杯。
向怀远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人名。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文书，正低声跟向怀远说着什么。
登记工作推进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有人在排队的人群里认出了几个熟面孔——都是之前在日军占领时期给驻军当过翻译或者物资管理员的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
有人看到他们之后就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当场发作，只是把自己排在队伍里的位置又往前挪了挪，像是想离得远一点。
消息传到孙立成那里的时候是当天傍晚。他正在二楼那间长条桌前面看赵铁柱送来的驻防细化表，值班参谋推门进来，把下午排队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提到有几个人被指认出来之后，排队的百姓虽然没有闹事，但气氛明显变了，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带着情绪。
孙立成听完之后把驻防表合上放在桌角，手里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向怀远把他们单独叫到了接待处后面的小屋里，现在还在那儿。他说想跟您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怕直接放回去引起纠纷，但就这么关着也不是办法，毕竟犯的事不算太重。
孙立成站起来拿过外套披上，下楼往那顶接待处帐篷走去。他走到帐篷后面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向怀远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到孙立成过来，他站起来把烟掐了，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里面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在日军时期做过事的人。一个是翻译，一个管过物资登记，还有一个是港口调度那边的文书。
孙立成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光线有些暗，后墙高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在屋内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靠墙摆着的一排旧木箱和堆叠的麻袋。
三个人挤在墙角的凳子上，挨得很近，看到有人进来同时站了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坐下，半站着半蹲着，像是等着挨训的学生。年纪最大的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褂子，褂子袖口磨起了毛边，但叠得整齐，领口也扣得严实。
孙立成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屋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扫了那三个人一眼，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们在日军那边干过活，这是事实。现在有人认出了你们，这也是事实。我不打算把你们关起来，也不打算让你们的街坊邻居来骂你们。但你们也别想着混过去就完事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到港口那边的物资登记处去帮忙，干满三个月。登记、盘点、发物资，该干什么干什么。三个月之后，如果老百姓没有再提你们的旧账，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如果还有人指认你们干了别的事，那就再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侧头看了向怀远一眼：三个月之后怎么定，你跟陈铮商量。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向怀远站在门槛旁边，等孙立成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头看着那三个人：听见了？明天早上八点，到港口那个蓝顶仓库门口等着。带上你们自己的吃饭家伙，那边不管饭。
当天深夜，那霸港务局二楼的灯还亮着。陈铮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方文远傍晚从添京转发过来的物资调拨汇总表，旁边放着一杯新泡的热茶。
窗外的港口在夜色中安静了下来，几盏工作灯在码头边缘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把岸边堆叠的物资箱和正在修复中的吊机基座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在桌对面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京陵那边来了电报。委员长亲笔签的，落款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陈铮把汇总表放下，拿起那张纸展开来。信不长，措辞一如既往地讲究，大意是欣闻流求洸复，举国同庆，随后笔锋一转，提到了三地相继归位，此乃千古未有之功业，然后话锋再转，用一种极其委婉但指向明确的方式提出了战后秩序之重建，实需各方共商大计。
陈铮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在桌角，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放下：他这是想插一脚进来。表面上是贺电，实际上是在问流求你打算怎么管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那你打算怎么回？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回他一句——流求事务，由流求驻屯军司令部统筹管理。他们如有指导性意见，可以通过外交渠道正式照会。别的不用多说了，说多了反而把话说死了。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问了一句：向怀远那几个人，后续怎么定？
让他自己拿主意。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但是走了之后如果还想回流求，提前跟驻军报备一声就行。陈铮把椅子往桌边拖了拖，重新拿起那份物资调拨汇总表，另外，明天让工兵连的人把那片棚户区漏雨的那几间屋顶先补上。老人小孩住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算怎么回事。
方文远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陈铮一个人坐在台灯下面，把那份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在底部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优先：棚户区屋顶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