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第一批甄别工作告一段落。方文远把汇总结果拿到陈铮面前,纸页上列着三个分类的数字:普通士兵——四十三人,军士以上待审——十七人,有具体犯罪指向——十二人。
他在第三类下面又加了一行说明:“初步指向包括强迫劳役、征粮致人死亡、参与搜捕等。建议展开补充调查,核实后从严从速处理。”
陈铮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从严从速处理”那几个字上敲了一下:“那就从这十二个人开始。不用拖,证据能对得上的,直接走程序。”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处置程序在那间旧仓库里正式开始。流程比正式庭审简化了不少,但该有的环节没有省——宣读指控、出示证据、证人辨认、当事人陈述,然后由三名军法官合议后当庭作出判决。
第一个被带到台前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证据摆在桌面上——一本征粮记录册、两份本地居民的书面证词、以及一份由那灞本地商会提供的辅证材料。
三份证据指向同一个内容:该人在那灞驻防期间,多次带队到周边村庄强行征粮,至少有三户人家因交不出被征数额而遭到拘押,其中一户的老人被带走后未能返回。证据链条不算长,但各项材料之间的逻辑基本完整。
军法官在宣读指控之后问他是否有异议。那个人坐在对面,目光垂在自己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征粮是上级命令。”
“上级命令你征粮,但上级有没有命令你把人带走之后不送回来?”军法官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
那人没有再回答。
判决书不长,总共两段话:第一段简述事实认定,第二段宣布判决结果——死刑,立即执行。
宣读判决的时候,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铁皮屋顶上偶尔落下的海鸟爪子的声响。那人被两名士兵带出门去的时候,走得不算慢,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依次被带进来、宣读指控、出示证据、问话、判决、押出。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中间没有停顿。有的人在听到判决后低下头去没有出声,有的人在被押出去的时候忽然加快了脚步,像是想早点结束这一段路。
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穿着旧式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被带进来的时候脚下走得不稳,需要旁边的人半扶半架着才能站稳。他曾经在日军占领时期担任那灞商会的副会长,负责协调港口物资的调配和分发。陈铮坐在窗台边,让方文远把向怀远叫了过来。
“这人什么来路?”
向怀远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灰长衫的背影上:“港口沦陷那两年,他是日军在商界的代理人。经他手征调过至少二十艘渔船,一部分被征用做了军用运输,剩余的后来去向不明。渔民找他要船,他说船是日本人征走的,跟他没关系,但日军征船的单据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船后来去了哪?”
“不知道。查不到。但当时有一位渔民因为追问他船只去向,被以‘妨碍军务’为由扣押了三天,出来之后落下了一身病,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陈铮听完,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没有说什么。向怀远也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隔着半个仓库的距离看着那个灰长衫背影被带到台前。
军法官开始宣读指控的时候,那人在座位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坐得不太稳,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打断。在证人指证环节,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某些面孔是否还活着。他最终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只是在判决宣读完毕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隔着几步距离听不清内容。
第六个被带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得发白,像是穿了很久。
他坐下之后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膝盖微微抖着。指控涉及的内容是参与过一次对那灞近郊村庄的搜捕,在搜捕过程中,他替日军指认了躲避的本地平民。
证据来自两名证人的书面指认,其中一人与他同村,指认的内容写得很详细,包括时间、地点和现场情况。
军法官念完指控之后,那人的肩膀垮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又迅速咽了回去。他没有否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军法官,又低下头去,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我当时……不做的话,他们也会找到别人。”
军法官没有接这句话,按照流程完成了判决宣读,然后士兵上前把他带了下去。
傍晚时分,第一批十二人的处置程序全部完成。方文远把最终的执行清单放在陈铮面前,纸面上列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简短的标注——有的是“已执行”,有的是“待补充材料后执行”。其中已在当天完成执行的,共有七人。
陈铮把清单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把纸递还给方文远:“剩下的那几个,证据链补齐了再走程序。别因为着急就漏了环节。”
方文远接过清单夹进文件夹里:“明天会有更多本地证人过来指认,名单已经在排了。”
“那就排。”陈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下来了,港口方向亮起几盏灯,把码头边上一排堆叠的物资箱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仓库门口的空地上,那块白天用作判决场地的地方已经空了下来,地面上还残留着座椅放置后留下的浅印。
向怀远站在仓库侧门外,靠着墙,手里端着那碗早上没喝完的粥,碗沿已经凉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靠着墙,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审了多少人?”陈铮问。
“七个。”向怀远把碗放下,“还有一个没审完的,明天继续。”
“感觉怎么样?”
向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刚开始看第一个的时候,心里觉得痛快。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开始觉得没什么可痛快的了。看到第五个的时候,知道这事情非做不可,但也没法用痛快来形容。”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陈铮一眼:“那些人做的事情,不是靠痛快就能抵消的。能做的只是让他们没办法再做下去。”
陈铮没有接话,两个人靠着墙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汽笛,拖得长长的,在海面上散开又收拢,然后被夜风吹散了。
“明天还有多少人?”陈铮问。
“名单上有二十几个。后续还会有。”
“那就继续。”
陈铮转身往港务局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向怀远一眼:“明天不用蹲墙根了,去屋里坐着审。你比那些军法官更了解本地情况,该问的你来问。”
向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仓库门口那张折叠桌的桌角吹得翘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登记簿被风吹翻了两页,页角在空中扬了一下又落回去,停在某一行记录上,那一行的末尾画着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三个字:已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