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预想中早。
陈铮是被窗外港口方向的海鸥叫醒的。那些鸟不知从哪聚过来的,在码头和仓库屋顶之间盘旋,叫声尖而短促,每隔几秒就响一阵。
他睁开眼的时候,台灯还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趴桌上睡着了,脸压在文件夹的边角上,压出一道浅红的印痕。他坐直了,伸手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海风裹着咸腥和柴油的气味灌进来,把他昨晚没脱的外套领口吹得翻了一下。
方文远已经在楼下忙了一会儿了。陈铮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在走廊东侧那间门框歪斜的房间里摆了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摊着几份登记簿,旁边坐着两个通信兵,正在调试一台便携电台。
向怀远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看到碗底沉着几粒米,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顿一下。
陈铮在他旁边蹲下来,向怀远侧头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早起那种低哑:“昨夜后半夜,港区西边那条巷子里又搜出来三个。躲在原来修船那家的后院柴房里,被巡逻队听见动静翻了墙进去找到的。有一个想跑,被绊倒之后按住了。”
“问出什么没有?”
“有一个是那灞本地的,给日军当过临时翻译,能说几句闽南话。他说港区北面山坡上还有一处藏兵洞,大约十几个人,断粮好几天了,一直没敢下来。另外两个是正规军残兵,军衔不高,但其中一个身上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了一些东西。”
向怀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怎么说。陈铮看了他一眼:“什么内容?”
“记录的是本地百姓的名单,还有一些日期和金额。他应该是个负责征粮的军曹,那些数字是每家每户被征走的粮食数和日期。旁边还有一些标记,看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估计是用来记录收粮是否顺利的。”
陈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怀远:“那个小本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向怀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放在台阶边缘,朝港区西侧走了过去。
上午九点,港务局一楼那间门框歪斜的大厅里,清理出了一片空地。窗户打开了几扇,光线从不同的方向涌进来,把地面上积了一夜的灰照得发亮。那张长条桌被搬到了厅中央,几把折叠椅摆成一排。方文远让人从码头上搬了一箱刚卸下来的办公用品——钢笔、墨水、空白表格——整齐地码在桌角。
陈铮站在大厅侧面的墙边,手里翻着向怀远送来的那个小本子。纸张发黄,边缘卷曲,约摸有二十多页,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姓氏和数字。
他翻了几页,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的日期后面写着“石原家——米两斗,布一匹,鸡两只”,旁边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再下一页,“王家——米三斗,豆一袋”,旁边没有标记。他合上本子,放在桌面上,没有做评价。
方文远递过来几页纸:“各部队汇总上来的俘虏清册,初步甄别的结果,按照‘普通士兵’、‘军士以上’、‘有具体犯罪指向’三类做了初筛。普通士兵和军士级别的数量不少,但真正能对上具体罪名的,目前不到二十人。”
“不到二十个,那说明还有不少没挖出来。港口这边刚打完,信息还不全。”陈铮接过那几页纸翻了一遍,目光在“有具体犯罪指向”那一栏停留了一会儿,“先按这个分类执行。普通士兵——登记造册,等港口稳定之后统一安排去修码头和道路。军士以上没有具体罪名的,先关押待审,查清楚了再说。有指向的,单独列出来,逐一核实。”
方文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当天下午,那灞港区东侧一处旧日军仓库被临时改造成了甄别和审判场地。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有几处破洞,用帆布临时遮了,光线从破洞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仓库里摆了一排折叠桌,桌面铺着白纸,旁边坐着从先遣部队抽调来的几名军法官,面前放着登记簿和钢笔。门口站了两名士兵,枪口朝下,但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一批被带进来的是港区附近搜出的十几名日军残兵。他们排成一列走进仓库的时候,大部分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有人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抬头环顾了一圈仓库内部的环境,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士兵在仓库内按照指定位置让他们站定后,由一名通晓日语的联络员逐一询问姓名、军衔、所属部队番号以及在那灞驻扎的时间。
前面几个人的回答很简短,大多是“列兵”“军曹”“昭和六年入伍”之类的格式,问完之后被带往仓库北侧的区域等候。
到了第五个人的时候,情况开始不一样了。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当联络员询问他的职务时,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的是“后勤”,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联络员又追问了一句:“具体负责什么?”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粮食征调。”
方文远在旁边坐着,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联络员按照流程继续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把那人单独带到了仓库东侧的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里,由两名军法处的干事进行深入询问。
与此同时,仓库另一侧的甄别工作也在同步推进。港区附近几个街区的本地居民代表被请了过来,坐在仓库西侧排成一列的长条凳上,每人手里拿着一张写有编号的白纸。负责登记的军法官按照编号逐一请人到桌前,向他们展示一批搜缴出来的日军文件、证物和照片,请他们辨认其中的人物和事件。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被叫到桌前的频率最高。他每翻一页就停一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这个人。去年秋天来过我们村,带走三个人,再没回来。”
军法官在那张纸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三个人,您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老汉沉默了几秒,报出了三个名字。军法官把名字一一记在登记簿上,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张纸单独放进了另一只文件夹里。
老汉站起来离开桌子的时候,在桌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照片,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