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靠在门框边上,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向怀远这人,你打算让他干多久?”
“他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歇着。”陈铮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他不是咱们的兵,是来帮忙的。琉求这边站稳了,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随他。咱们把军事上的事管好,本地的事本地人做主,别整成第二个殖民地的味道。”
雷战没有追问,把那根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走到一半被外面一阵海风的呼啸声盖过去了一下,然后又浮上来,直到完全听不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方文远把地图折好放回文件夹里,从墙角拎过一只铁皮暖壶,往一只搪瓷杯里倒了热水,放在陈铮面前。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散开,像一小团被灯光照透的雾气。
陈铮端起来捂着手,没有立刻喝。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面那张空白信纸的边角又吹得翘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纸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尾音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
“那笔赔款到账有一阵了吧?”
方文远推了一下眼镜:“第一批已经入库了。后面的分期也在按流程走。账上的数字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陈铮把搪瓷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够修不少东西了。铁路、学校、医院、码头,修完了还有富余。按说这笔买卖不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地图边缘的“那灞”两个字上。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两个字的墨水印痕照得透亮,笔画的末端微微洇开,像是有人在写的时候手腕稍稍停了一下。
“但你觉不觉得,这就算完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方文远脸上,“赔款拿到了,地拿回来了,旗子升起来了,老百姓开始过日子了。然后呢?咱们就坐在这儿,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了?”
方文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句子比平时短了一些:“你是说,还没到头。”
“这才哪到哪。”陈铮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赔款我要,地我也要。但那些东西是添头,不是正主。琉求是顺路收拾的,正主还搁那儿喘着气呢。小鬼子这些年来干的事,是赔款能买回来的?是地能换回来的?”
他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交叉,声音不高,但咬字比刚才重了不少:“条约签了,章盖了,按了手印,白纸黑字在那儿放着。但在我这儿,那就是一张纸。能糊墙,能包东西,擦屁股都嫌膈应。信用是对人讲的,不是对畜生讲的。畜生的字,签了也是废纸。”
方文远沉默了几秒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水面在台灯光线下微微晃动。他没有抬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依然平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它变成废纸?”
“不急。”陈铮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那块烟痕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先把眼前的活干完。琉求全拿下来了,站住了,老百姓安顿好了,学校开了,码头的吊机能转了,到时候再算后面的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从半合着的唇齿间清楚地送了出来:“琉求的事解决完,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亡国灭种,那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反正跑不了。”
方文远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过桌角那支铅笔,在地图边缘那行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陈铮一眼:“明天几点起来?”
“天亮之前不用叫我。”陈铮靠在椅背上,抱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今晚这屋里风大,我正好想清楚一些事情。”
方文远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最后被外面海风和港口吊机缆绳摩擦的吱呀声盖了过去。门在身后合上时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细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面那张空白信纸的边角又吹得翻了一下。
陈铮一个人坐在桌边,暖黄色的灯光铺在面前,把那杯还剩半截水的搪瓷杯沿照出一圈柔和的反光。他把椅子往后翘了翘,两条腿交叉伸着,目光落在那块烟痕上。
烟痕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边缘化开在灰白色的天花板里,像是一幅没画完的草图。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椅子的前腿,坐正了,从桌角拿过方文远留下的那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背面写了两个字。
字写得不大,笔画平直,没有连笔。他写完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袋里,然后伸手关了台灯。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窗缝里透进来的夜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灰白色亮线,顺着地板的接缝延展出去,在墙角折了一个弯,然后消失了。港口方向的吊机还在风里吱呀作响,一声长一声短,被海浪拍岸的声音不时盖过去,然后又浮上来。
陈铮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的缝隙推大了半指。夜风更顺畅地灌了进来,带着海水和焦木混合的气息,还有远处锚地舰艇柴油发电机怠速运转时飘过来的淡淡废气味道。
他对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统爹,我说的对不对?赔款是添头,地是添头,琉求也是添头。正主还在那儿喘气呢。等这边干完了,咱们接着来。”
夜风从他身边穿过去,灌进房间里,把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纸吹得翻了个面,纸角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落回了原处。
远处的海面上,第二舰队几艘舰艇的舷灯在夜色中排成一条断续的光链,随着涌浪微微起伏。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亮边,看不出明天是晴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