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添京的时候,是那灞港区被完全控制后的第三天傍晚。
方文远拿着电文纸走进指挥室时,陈铮正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一份最新的铁路修复进度表。
他接过来扫了两眼,电文不长,落款是空降师先遣指挥组,措辞很简练:那灞港区及周边主要据点已全部控制,残敌清剿进入收尾阶段。本地居民情绪稳定,无大规模冲突报告。向怀远及明光会核心成员已抵达港区。
陈铮把电文纸折了一下,没有放回桌上,而是顺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方文远,说了一句:“我得过去一趟。”
方文远没有问为什么。他跟在陈铮后面往屋里走的时候,只是确认了一句:“那灞那边的临时指挥条件还不够完备。港务局大楼能住人,但通风和供电还没完全恢复。”
“能挡风就行。”陈铮走进办公室,从椅背上拎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搭在胳膊上,“人家在岛上蹲了那么多年,现在把地抢回来了,我要是不露个面,显得咱们跟那些签了字就不认人的鬼子有什么区别。而且向怀远那边的事,当面说比发电报清楚。”
第二天清晨,一艘灰绿色的改装运输舰连同护航舰队从添京港起航。船不大,吃水不深,甲板上堆着几箱通讯器材和两桶备用淡水。方文远带了一部便携电台和那本铁皮文件夹,雷战原本要随行,被陈铮拦住了,说“你在这儿盯着航空联队,琉求那边飞过去比坐船快得多,有事了再过来”。
船沿着海岸线南下,在台岛以东海域转向东南,绕过与那国岛西侧之后进入了琉求群岛的岛链水域。海上风浪不大,船身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偏右倾角,航行的时候船底每隔一会儿会碰到一段涌浪,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从船壳传到船舱里,像有人在地板底下敲了一锤。
陈铮大部分时间坐在船舱后侧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琉求群岛的航海图。他偶尔低头看两眼,偶尔抬头看看舷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方文远坐在对面翻那本文件夹,把到达那灞之后要做的事按轻重缓急排了个序,用铅笔在纸边做了几处标注。
第三天上午,运输舰减速靠近那灞港外海。海面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绿,能看到远处的港口防波堤轮廓和防波堤后面几栋较高建筑的屋顶。舰桥上的了望员报告说“港口泊位有空位”,船长减速转舵,船身缓缓靠向码头。
潮位不高。码头的水泥壁面上露出了一条常年浸泡在水线以下的深色印痕,上面附着薄薄一层干涸的海藻,在午后泛白的阳光里泛着暗绿的光。
船头抵住码头壁面的时候,船壳与混凝土接触发出一声闷响,尾部的螺旋桨又空转了两三秒才停下,搅起的水花落在壁面上,沿着那道深色印痕往下淌。
舷梯架下来的时候,铁质梯级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炮击溅上去的泥浆,已经半干了,踩上去有一种细碎沙粒摩擦鞋底的触感。
陈铮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前脚踩实了,后脚才跟上,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没有看码头上那些堆叠的物资箱,而是先扫了一眼码头岸线的走向和两侧建筑物的轮廓——港务局大楼的屋顶,那排被炸断一半的仓库山墙,以及远处海面上第二舰队锚泊的几艘灰色舰艇。他在心里把这几处位置连起来画了一条线,确认它们之间的方位关系跟自己那张航海图上标的差不多,然后才迈步往港务局方向走。
方文远跟在后面,手里夹着那只铁皮文件夹,下船的时候被舷梯顶端的铁链绊了一下,步子趔了半秒,很快稳住了,落地的瞬间抬手扶了一下文件夹的边角,确认里面夹着的文件没有散出来。
雷战已经到了。他比陈铮早半天坐登陆艇过来的,此刻站在港务局大楼门口那几级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个先遣排长汇报什么。看到陈铮走近,他把烟夹到耳朵后面,朝排长点了点头让他继续去忙,然后转向陈铮。
“里面大致清理过了,有些地方还在通风。二楼朝南那间窗户完整,能看到港口入口,当临时指挥室凑合能用。一楼的西边搜出来一个,躲在一台旧制冰机后面,想拉手榴弹。我们的兵先看到了,枪托砸在手腕上,没响。不是正规军,后备兵,十七八岁,人已经带下去了,天亮再审。”
陈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沿着台阶往上走。那几级台阶是水泥抹面的,表层有细密的龟裂,裂缝里嵌着暗褐色的碎屑,分不清是锈还是别的什么。
港务局一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石灰、焦木、海水盐碱,还有一点点柴油的余味,大概是白天有车辆在门口待机时留下的。
走廊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有几块砖面上留着弹痕,弹孔不大,但边缘的砖屑已经崩掉了,形成一个浅坑。天花板上有两处塌陷,像是楼板被震裂后下沉形成的,已经用木板临时支撑住了,木板的接口处钉得整齐,边缘还削了毛刺,是工兵的手艺。
二楼的窗户朝南,窗框是木质的,漆面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旧木。
方文远从文件夹里取出先头部队下午整理出来的初步清点单,放在地图旁边,然后用铅笔在地图那灞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补了一个日期。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铮走到窗边,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半截散热。港区外围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隔着几条街道和一堆废弃的建筑传过来,已经没什么锐度了,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捶一床旧棉被。他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多做判断,转身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桌面上除了地图和清点单,还有一张空白的信纸,纸面平整,边角被夜风反复吹过之后已经有些微微卷曲。
他伸手把信纸按平,然后拿起那份清点单翻了一遍。单据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列着几项数据:缴获步枪若干、弹药若干、粮食若干、药品若干。数字不大,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存放位置,大概是负责清点的人顺手写的,以防回头找不到。
“药品先单独列出来,”陈铮的目光停在“磺胺四箱、绷带若干”那一行上,“明天让林静姝的人先接。港口这边没医院,得先搭个临时的。”
方文远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抬头看了陈铮一眼:“向怀远那边已经带着人去港口附近的街巷了,挨家挨户说明情况。他说那几条街的住户天没黑就躲回去了,现在巷子里很安静,没人出来,但也没人闹事。”
“那就让他继续。本地的事本地人出面,比咱们穿军装去敲门管用。”陈铮把清点单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一块被烟熏黑的区域。那大概是白天轰炸时从破损屋顶灌进来的烟尘留下的痕迹,形状不规整,边缘模糊,像一张没干透的水墨画被谁用手掌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