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第二天上午到的。方文远拿着那张电文纸走进港务局二楼的时候,陈铮正在窗边看港口修复的进度。
电文纸是薄薄的那种,边缘裁得很齐,上面用油印打了两段日文,附了一页中文翻译。方文远把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没有多说什么,退到窗台边等他自己看。
陈铮回身拿起那张纸,目光先落在中文翻译的标题上。纸面干净,中文字体工整,从右到左竖排,一眼就能看到几个关键词:“严重抗议”“违反和约精神”“危害东亚和平”。
他逐行扫过正文,同时把日本外务省的官方措辞自动翻译成大白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纸,靠回椅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
“他们说我们打琉求是违反和约,说我们破坏了停战精神,说这是对日本主权的侵犯。”他把椅子前腿放下,身体前倾,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方文远脸上,“他们签和约的时候怎么不提琉求是他们的?当时那份条约上可没写琉求算日本领土。现在看我们把琉求拿下来了,才想起来翻旧账?”
方文远站在窗边,推了一下眼镜:“东京那边的新内阁需要表态。如果不发这封抗议,国内舆论会认为他们对外软弱。但措辞虽然强硬,实质内容有限,没有提制裁,也没有提军事反制,停在‘强烈抗议’和‘保留进一步措施的权利’这一层。”
陈铮拿起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他伸手从桌角拿过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的信纸背面开始写回电。他写得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力度,笔画平直,没有连笔,有时写完一行会停下来,看看前面的措辞,再继续往下写。
方文远没有走过去看,依然站在窗边,等着他写完。过了几分钟,陈铮放下笔,把那张信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方文远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回电的措辞比日本那封短得多,只有三句话,不加任何敬语,开头直呼日本外务省,然后逐层推进:第一,流求自古不属于曰本,和约未涉琉求主权,何来侵犯;第二,贵国在流求的殖民统治从未得到国际承认,我方受当地民众请求出兵,于法于理皆有依据;第三,如果贵国对“和约精神”仍有疑问,我方不介意重新审视和约全部条款,包括赔款支付方式和期限。落款处是雷神灭倭军总司令部,没有加盖印章,只有日期。
方文远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回桌上:“第三句,是要重新谈判的意思?”
“不是重新谈判。”陈铮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桌角,“是告诉他们,再唧唧歪歪的话,上次签的那份条约我可以不认。到时候赔款不用付了,地也不用还了,直接换成别的。”
“换成什么?”
“换成他们本土沿岸的港口。”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你觉得他们听了这句话之后,还敢不敢继续发第二封抗议?”
方文远没有评价这句话的分量,只是把那张信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转身往外走:“我让电台用明码发出去。还是加密转发?”
“明码。”陈铮说,“明码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是怎么回他们的。省得他们回头又说‘没有收到回复’。”
当天下午,那霸港区的电台以明码向全频段播发了那封回电。电报沿着海面朝不同方向扩散。
栋京的外务省在几个小时后收到了抄件,据说值班官员看完之后在办公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着纸去了次官的办公室,当晚没有再发新的电报过来。谁也不知道东京那边看了回电之后开了多长时间的会,但那之后两天内,没有再收到日方的新电文。
陈铮站在港务局二楼的窗边,看着港口海面上那道持续延伸的航迹,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方文远放在桌角的石垣岛侦察报告,翻开第一页。报告是沈默的人从前线传回来的,字迹工整,列着几项:守军约百人,驻守点两处,弹药储备有限,其中一处营地内的本地辅助人员已开始陆续离开营地。
“石垣那边,侦察结果出来了。”陈铮把报告放在桌面上,“跟预想的差不多,驻军百人上下,没有重武器。有两处驻守点,其中一处的人员已经开始散了。”他停顿了一下,“下一批出发时间定了没有?”
“明天上午潮位合适,可以在天亮之后靠岸。”方文远说,“魏长空已经让人把劝降录音准备好了,录了两遍,跟宫古用的语调和内容都做了微调。”
“那就明天。跟孙立成那边说,让他今晚把人员名单确认好。登岛之后先摸清具体情况再接触。”
“另外还有一件事,宫古岛那边第一批物资已经装船了。主要是粮食和药品,还有一些修补房屋和道路用的材料和工具。”方文远说,“预计后天上午能到。”
“行,按计划执行。”陈铮把石垣岛的报告翻到最后,看到沈默在备注栏写的一句话,笔迹很轻:“建议带两支便携扩音器,据点周围房屋密集,地势开阔,声音传播效果好。”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报告,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桌角。
窗外港口方向传来几声海鸥的叫声,在傍晚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正在修复的龙门吊基座旁边,焊枪的火花跳了一下就熄了,像是有人收工之前最后检查了一下接口。海面上那层灰色的薄云还没有散,被傍晚的风缓缓推着向东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