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成出发那天,那霸港的海面比往日安静了一些。东南方向的天际线有一层浅灰色的云,像一条被风拉直的薄纱横在海天之间。船是一艘灰绿色的中型登陆舰,但这次出海的不只是这一条船。
在港口外海锚地,第二舰队已经提前完成了编队调整——一艘克利夫兰级轻型巡洋舰居中,左右各有一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呈警戒阵型散布,舰艏指向西南,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灰色烟气,在晨光中缓慢升腾而后消散。
宫古岛距那霸约三百公里,那一带海域流急礁多,潮汐变化复杂,部分航道水深不足以让大型舰艇过于接近岛岸。
舰队指挥官在出发前一夜做了详细的航路规划: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宫古岛东北约十公里处保持机动阵位,利用主炮射程覆盖岛上主要据点和海岸通道。
登陆舰在火力掩护下从西南侧缓坡海滩实施登陆,登陆前由舰炮对已知据点及周边防御工事进行压制射击。
航行途中,舰队保持着无线电静默。登陆舰在前方领航,巡洋舰与驱逐舰在后方和侧翼保持间距,航速稳定在十二节。
中午时分,了望员报告右舷前方出现陆地轮廓——宫古岛北端的一处岬角,覆盖着深绿色的低矮植被,海岸线在午后泛白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色调。
舰队在距岛大约十公里处开始减速。巡洋舰的舰长通过信号灯向登陆舰传了一条短讯:“已进入炮击阵位,主炮就绪,随时可以开火。”
孙立成站在舰桥窗前,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岛岸的轮廓,在岛西侧一处凸起的坡顶发现了疑似砖石工事的痕迹——墙体被植被半掩,但墙角的直线轮廓和人工修整过的边缘在自然地形中显得不太自然。他没有让登陆艇立即下水,而是先命令巡洋舰对那处工事进行试射。
巡洋舰主炮的第一次齐射带着低沉的轰鸣跨过海面,弹着点落在工事前方大约三十米处的坡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抛向半空,形成一团灰褐色的烟尘,短暂升腾后又被海风吹散。
烟尘散去后可以看到坡地上多了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周围的植被被连根掀起,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砂土层。工事墙体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墙角斜向上延伸,边缘有砖块松动脱落的迹象。
岛上没有还击,但孙立成注意到工事侧面的灌木丛中有细微的晃动——他放下望远镜,没有改变原定计划。
第一艘登陆艇在午后冲上南侧沙滩。滩面是浅灰色的细沙,水线附近散落着几段被海浪冲上来的浮木和碎珊瑚。孙立成在跳板落下的瞬间跳进了齐膝深的海水里,靴底触到沙底的瞬间踩实了。
他带着一个排的步兵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向内陆推进,身后留下了一串在湿沙上清晰分明的脚印。
推进到村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子弹打在村口那棵榕树的树干上,树皮崩裂,碎屑四溅。
孙立成立刻带人散开,蹲在一道矮墙后面。他隔着墙角的缝隙扫了一眼前方——枪声来自据点方向,不是示警射击,弹着点离他的位置不到两米。
“不用喊话了。”孙立成对联络员说了一句,然后转向旁边的通信兵,“通知巡洋舰,对据点实施压制射击。坐标已标定,直接开火。”
信号发出后不到三分钟,海面上传来第一声沉闷的炮响。炮弹掠过村庄上空时带起一阵尖啸,落点精准地覆盖了据点的院墙范围,外围石墙在冲击波中碎裂,砖石和碎块向外飞散,在空地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碎屑。
紧接着第二轮齐射覆盖了工事主体——主炮弹道较低,弹着点从屋顶斜贯而入,砖墙从内部向外膨胀,然后整面墙壁向外倾倒,屋顶的灰瓦碎成片状散落在四周,露出下方的木质横梁,有几根横梁已经断裂,一端垂挂在断墙上,另一端斜插入倒塌的瓦砾堆里。
据点内部传来更加密集的枪声,但方向已经乱了。有人在屋与屋之间的通道中向外移动,试图转移到后方更隐蔽的位置,但巡洋舰的第三轮齐射覆盖了他们刚刚进入的那片区域——炮弹落地时气浪把邻近的灌木丛压平,泥土和碎石被推向四周,形成新的坑洞。
那些正在转移的身影在爆炸的闪光中短暂显现,然后被扬起的烟尘吞没,部分人倒下后没有再站起来。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据点后侧的一栋附属建筑也被命中,整座屋顶垮塌下去,从断墙处的缺口可以看到燃烧的余火在木料之间蔓延,灰烟沿着墙壁上升,在高处被海风吹散。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孙立成估摸着弹药消耗量差不多到了计划的上限,让通信兵发出了“停止射击”的信号。
炮声停了之后,海面上残留的轰鸣在海浪中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岛上沉寂下来的风声和远处鸟鸣。
孙立成没有立刻推进,而是先等了两分钟,让视野中的烟尘稍微散开一些。然后他站起来,带着步兵从矮墙后面翻出,沿着土路向据点方向推进。推进速度不快,每经过一处拐角或坍塌的墙体都先暂停观察,确认没有异样再继续前进。
到达据点外围时,他看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彻底。院墙的大部分已经倒塌,砖石散落在墙基两侧。
主楼屋顶几乎完全坍塌,露出被熏黑的横梁和断裂的楼板。附属建筑的墙体上有多处弹孔,其中几处贯穿了墙壁的内外两层,从破口处能看到室内的桌椅和铁架被冲击波推挤到房间一侧,墙壁上残留着深色的飞溅痕迹。院子里散落着武器和装备碎片,没有人在走动或躲避。
步兵在队长的指令下开始逐屋搜索。每进入一间房间之前先向门内投掷一枚手雷,等爆炸过后再进入清理。
过程中陆续发现几具尸体,有的姿势保持着持枪的形态,有的面朝下趴在地上,四肢伸展或蜷缩,手掌和脚底沾着灰尘和碎石屑。
一处被炮击彻底摧毁的房间角落,一具躯体被倒塌的木料压住了一半,露出的部分穿着一件烧焦的军服,袖口处有一枚磨损但还能辨认的金属纽扣,纽扣表面沾着厚厚的烟灰,边缘已经被高温烤得微微变形。
最后一处搜查是在据点北侧一间半塌的仓库里。仓库的屋顶一角垮塌下来,压住了堆叠的几只铁皮箱,箱体变形扭曲,有的已经被弹片击穿,露出里面暗色的填充物。
一名士兵在铁皮箱之间的缝隙中发现了一名伤者,穿着一件沾满灰土的军装,正用双手按住自己腹部。他试图开口说什么,但喉咙里的声音被血沫堵住了。
孙立成蹲下来看了一眼,确认那人的伤情已无法救治。他没有说话,站起来示意旁边的医疗兵看一眼。医疗兵检查后摇了摇头,低声回了一句什么。孙立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仓库。
清点工作在天黑前完成。据点内共发现尸体六十二具,伤者七人,其中两人在搜救过程中因伤势过重停止了呼吸。另有大约二十人从据点北侧的山坡方向趁炮击间隙逃入了岛上的山林。
孙立成没有连夜追击,他让人封锁了据点区域,在村口设立了岗哨,把携带的便携电台架设在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向那霸发回了简短通报:“宫古岛据点已摧毁。守军主力被歼,残余部分逃散。目前封锁与搜索进行中。入夜前难有进一步进展。”
天黑之后,孙立成带了几个人沿据点北侧山坡探查了一段。山坡上植被茂密,看不到明显的路径,只在部分泥泞处发现了几行走向分散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方向朝北延伸到林线深处。他没有深入追击,在确认了逃散方向和大致范围后返回了据点。
当晚,从岛上逃散的残兵未再回来。村口岗哨每隔一小时换一次班,没有听到枪声或其他异常响动。次日清晨,孙立成重新调整了搜索方案——以据点北侧山坡为起点,分成三组沿不同方向推进,一组沿山脊线向东,一组沿海岸礁石带向北,一组沿谷地的溪沟向上游方向搜索。
搜索持续到当天下午才结束,期间在山林中和海岸边缘陆续找到了散落的尸体和遗弃的物品,部分尸体身上有枪伤,部分没有明显外伤,像是跑进山林后因体力耗尽倒地不起。
溪沟上游的一处洼地中,又发现了几具无法辨识身份的遗体,周边散落着被丢弃的武器和一只已经折断的望远镜,镜片碎裂,散落在岩石间的缝隙里。
孙立成在洼地边缘蹲了一会儿,用一根细树枝拨了拨那只望远镜的残骸,没有捡起来,站起来朝旁边的通信兵招了一下手:“报那霸,宫古岛残敌搜索完毕,据点已清空,全歼。岛面已无成建制抵抗力量。后续行政接管可安排。”
当天傍晚,那霸港务局二楼的灯亮着。方文远站在桌边,把刚译好的电文递给陈铮。陈铮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全歼”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把电文纸放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
“宫古拿下来了。”方文远说。
陈铮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宫古岛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叉,横竖两道,笔尖穿透了纸面,在下面的桌面留下一个浅印。
“下一个。”他说。
方文远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地图上被画叉的宫古岛,目光顺势向东移动了一段距离,落在石垣岛的轮廓上:“石垣那边侦察情况已经回了。大约一百二十人,分两处。一处靠海,一处在内陆高地。靠海那处可以直接用舰炮覆盖。内陆那个地形复杂,跑进林子里不好搜。”
“那就先把靠海的打了,打干净。内陆那个等消息断了,补给断了,再看他们自己撑不撑得住。”陈铮把铅笔横搁在地图边缘,“明天让雷战派一架侦察机过去飞一圈,拍几张照片回来确认一下位置。”
方文远点了点头,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文件夹里。远处海面上,返航的登陆舰正在缓缓靠向码头,船头的灯在夜色中亮着,照出一小片被搅动的海水,在船壳两侧泛着细碎的白沫,随波浪一进一退,在海面上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