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后,港口西侧那间旧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比前一天多了一根柱子。柱子是工兵连夜竖起来的,一根粗直的杉木,剥了皮,顶端削平,埋进地里一米多深,周围用碎石夯实了。
向怀远让人在柱子旁边支了一张条桌,桌面上放着几份已经签署完毕的判决书和一只铁皮喇叭。桌边站了两名士兵,肩章上没有标识,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仓库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那霸港区附近的本地居民,有人抱着胳膊站在外围,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还有人远远地站在巷口张望。
第一批被押出来的是昨天审定的五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他的领口依然扣得整整齐齐,但步子比昨天慢了不少,鞋底在碎石地面上拖出浅浅的印痕。
后面跟着那个灰长衫的老者,他的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勒着绳子,绳子另一头被旁边的士兵牵着。
再后面是那个穿旧工装的年轻人,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机械地向前挪动。
向怀远站在条桌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他没有催,也没有出声,只是等到五个人全部在柱子前面站定之后,才拿起桌上那份判决书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仓库外面的空地不大,几个字之间停顿清晰,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念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场外有个站在巷口的老年妇人忽然蹲了下去,低头用袖口按着眼睛,肩膀微微抖着,旁边有人弯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摆了摆手,没有起身。向怀远的语气没有变化,继续念着判决书上的内容,念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柱子上没有架横梁,执行的方式是枪决,五个人一起。士兵列队站定之后,向怀远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举起右手,停顿了两秒,然后放下。
枪声连着响了五下,间隔很短,几乎听不出间隙。五个人以不同的姿势倒下,最先倒地的是那个灰长衫的老者,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躺在了碎石地面上,袖口沾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向怀远转身走了两步,在陈铮旁边站住了。陈铮没有看那些人倒下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巷口的那个老妇人身上,她已经被旁边的人扶着站了起来,正在用手帕擦眼睛,肩膀还在微微起伏,但已经不再哭了。她转过身来,朝着柱子方向看了看,然后被旁边的人搀着慢慢走回了巷子里。
“今天这几个人,身份都确认过了?”陈铮问。
向怀远把视线从柱子方向收回来:“确认过了。每一个都有至少三份证人材料对应,其中两个人还有书面记录作为辅证。流程没有漏洞。”
“那就行。后面还有多少人?”
“今天下午还有一批,三到四个。明天可能还有。有些人是这几天陆续被指认出来的,证据还在核。”
陈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往港务局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迎面遇到了方文远。方文远手里夹着文件夹,正从港务局大门方向走过来,看到陈铮之后放慢了脚步,两人在路边碰了面。
“码头那边,”方文远开口,“工兵营已经把垮塌的那段护坡用碎石填平了。明天开始修龙门吊的基础,老邢上午到了,带了几个人在港口东边看了一圈,说现有的钢材够修两台吊机,缺的配件过两天从添京补发。如果有渔民想恢复出海,需要补一批网具。”
“网具那边你先从缴获物资里出一批,不够的再让老邢的兵工厂赶工。渔船的事,你下午把港区几个渔会的代表叫过来,一起坐下谈谈。”陈铮说。
下午,向怀远把老渔民陈阿伯请来了港务局一楼大厅。
陈阿伯下午两点多到的,进门之前先在门口的台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衣摆有些长,走路的时候下摆轻轻扫着裤腿,脚下的布鞋已经洗得发白了,鞋面干净,能看出是出门前特意清理过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厅里的陈设和人员,先认出了向怀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不快,先是扶着桌沿,然后缓缓落座,整个人坐定之后才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桌对面坐着陈铮和方文远,向怀远在旁边。
陈阿伯说话之前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像被海风磨过一样,带着一种沙哑但清晰的特质:“港口闲了快两年了,渔船进不了港,没人修船。我那船上个月拖回来的时候,船底能看见三道裂口,补都没法补。港区西边那个维修坞,日本人走的时候把那架吊车的电机拆走了,光剩个架子,没法用。”
陈阿伯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低语般的郑重:“愿意出海的人不少,但船是破的,网是烂的,出了海也回不来。你们要是能帮我们把船修起来,大家就愿意把货卖给你们。价钱按市价走,不占你们的便宜。这是实打实的本分话。”
向怀远把陈阿伯的话挑重点转述了一遍,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些。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等向怀远说完,他抬头看着陈阿伯:“维修坞的吊机,我们能在两周内修好,电机从别的设备上拆一台先用着。船底修补的材料我们有,工时需要你们自己的人手配合。”
陈阿伯想了想:“配合没问题。我可以叫上几个会修船的伙计,老的年轻的都有。人手不愁,愁的是材料。”
“材料我们出。”方文远说。
当天傍晚,那霸港区渔会的代表陆续赶到了港务局。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有的穿着干净短褂,有的披着旧外套,进来的动作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带了一个人的记录。
有人在纸上写了几行,有人带了一本旧账册,有人只是口头报了几个数字,然后补充道:“这是我家那条船能装的货量。”方文远逐一记录,向怀远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本地用语和注释。
陈铮靠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大概摸清了情况。他开口时没有用总结式的语气,只是说:“船先修,补网的材料我让人去清点库存,明天报个数给你们。渔获怎么卖、卖给谁,你们自己商量,运到大陆那边我可以协调航路,但不干涉定价。”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陈阿伯坐在桌边,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陈铮的话,过了片刻他开口了:“我们不要别的。只要把船修好,把网补好,把港口的闸门能重新关得紧,就够了。”
陈铮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港口东段那排被炮火熏黑的仓库外墙上,有一处被贴了一张纸。
内容一共四行,没有标题,没有落款,用当地方言写成的大白话,贴在仓库侧门外侧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写着:“凡在日占期间助敌欺民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凡遵纪守法安分度日者,一视同仁,秋毫无犯。”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的笔画边缘洇开了一些,但辨认起来不费力。
码头那边,老邢的人已经在准备龙门吊修复的构件了,几截切割好的工字钢被吊运到维修区附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反光。
第二天上午,又有一批涉案人员被带到仓库。人数比前一天少,但涉及的事情更细。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她在日军占领期间负责记录港区出入人员名单,曾将某个临时工的外出时间记录后交给了值班的日军。证人指认她的记录直接导致那名临时工被截停盘问,扣留了三天。
女子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的供述很简短:“我那时只是照着要求写的,没想过写下来的字会害人。”
她被带离台前时,向怀远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需补充证人材料,建议核实后从轻处理。”
到了下午,港区西侧的海堤上有了动静。几个渔民蹲在堤岸上修补一张旧渔网,手边的藤筐里装着从缴获物资里分出来的尼龙线,旁边叠放着几块新裁的网片。有一个人蹲在网边,正用手掌比着网眼的间距,隔一会儿就低头打一个结。
远处的港口维修区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工兵正在焊接龙门吊基座的钢架,焊花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绽开,细小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就散尽了。
当天晚些时候,陈铮站在港务局二楼的窗边,从那个位置能看到港口入口处的海湾和远处缓慢转动的两艘巡逻舰。身后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到新的一页,记录着当天下午的物资分配进度和港口修复工作的完成情况。
方文远推门进来,把一张新的物资分配单放在文件夹旁边,然后走到窗边,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两个人看着港口方向逐渐亮起的灯火和那些正在修复中的码头轮廓,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地浮动着。